第 14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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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明是南缇的未婚夫。

    南缇心有不解,心有不甘:北明怎么会做了内侍呢

    而且南缇下车与北明对视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却一直一直故作陌路。

    南缇想着觉痛,但又不是那种钻心裂骨的痛。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北明哥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念头冒出来,南缇竟连淡淡的痛也消失了,只是担心北明的安危。

    南缇就想晚上告诉柳月池,让柳月池帮他查下。但她忽又想,若是柳月池知道北明是她未婚夫,止不住就将北明杀了。

    还是不要告诉柳月池为好。

    要是毗夜在就好了可是不知道柳月池将杯子重新收到哪里去了,自那夜后,南缇再未见过一次杯子,也再未见过毗夜一眼。

    毗夜

    南缇念及毗夜,不知不觉想痴。过了半响她回过神来,才想起来北明的事。

    南缇决定自己调查此事。

    她等到几位婢女退下去了,见门外也没人守着,就出了门。

    南缇也不知道北明现在在哪,她猜想北明可能在伺候津门公主,就往公主的寝殿走。

    因为只去过公主寝殿一次,路上南缇走到一半忘了路。她前方两条路的分岔口,令她左右为难,不知道哪条是正确的路。

    南缇正踌躇不前,刚好有名内侍经过,她忙拉住内侍询问:“公公,请问去公主殿下的寝宫,该走左边的路,还是走右边的”

    “这边。”内侍随手一指左边的路,却又忽然朝南缇怪笑:“你这会去公主殿下的寝宫”

    南缇觉着这内侍的笑不怀好意,令她身上发寒。她脱口问内侍:“怎么了,是公主殿下这会有什么忌讳吗”

    “没什么,没什么。”内侍忙摆手,又挥挥手催促南缇:“姑娘要去快去吧。”

    南缇这一世是渔女,繁华岛上的村民大多淳朴直爽,她也没看出内侍眼中的深意,就躬身向他道了声谢,匆匆往津门公主的寝殿赶去。

    内侍给南缇指的是对的路,南缇很快就走到了寝宫前。偌大一座寝宫,竟无一名侍卫守卫,连候在殿门外的内侍也没有。

    南缇十分奇怪,就大着胆子拾阶上殿。殿门没有关好,留着一丝缝隙,南缇就透过门缝往里瞧。

    一瞧之下,南缇的脑袋就炸了,眼前的景象太过惊颤,她一时吓得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南缇伫在原地,身心茫茫继续瞧着殿内。

    殿内也没有内侍和婢女,只有津门公主和北明两人,起起伏伏,啪啪的声音和吟呻之声此消彼长。

    北明在“伺候”津门公主,以一种独特的方式。

    北明衣物尽褪,津门郡主也只穿了一件,两人皆能将对方身体的看清楚。南缇站在门外,也将北明看得一清二楚:他底下利器已斩,双炮俱除,的确是内侍无疑。此刻北明背对着津门公主,撅起自己的臀部,而津门公主则在底下系了条特制的汗巾,这汗巾不仅遮住了公主的密处,而且汗巾上还缝了一根白玉雕凿的利器,粗长也同普通男人的利器一般尺寸,仿造得极为逼真。

    津门公主就挺着腰肢,用这根白玉利器一下一下捅戳北明。公主身前两团丰丘,随她的动作一道剧烈起伏晃动。

    津门公主突然扭头向门外瞧来,似乎狠狠瞧着门外偷窥的南缇。

    南缇目睹到津门公主眸子里放出不似人类的幽光,红红蓝蓝,甚是可怕。

    白昼突然就变黑夜,南缇仰头一望,殿外的天空全部黑了。苍穹幽暗好似子时,黢黢望不到头。

    柳月池离开南缇,白天无事,驾巨蝠飞至云上,漫无目的地遨游。

    他把玩手中的金钟罩良久,才迟迟掀开金钟罩,露出里面罩住的茶杯。

    柳月池本来同毗夜商议好,柳月池每天早上喝茶见毗夜,让毗夜帮他脱形。

    但柳月池自从那夜与南缇彻底身心融合后,就再也没有将金钟罩掀开。

    柳月池忽然不想让毗夜助他脱形,只想完全屏蔽毗夜的视听嗅触感五觉。

    柳月池将茶杯翻个面,露出杯底的毗夜。柳月池身子躺在蝠背上,手撑着脑袋,悻悻对毗夜道:“和尚呀,这几天可有被本座关闷可是本座这些天真有点不想”

    “南缇很危险。”毗夜竟急急出口,打断了柳月池话语。

    柳月池才怔半秒,毗夜就启声匆匆发话:“你锁我五觉数天,耽误出大事。大名郡主车队里多数是凡人,却半天全挪至天津卫,你不觉得奇怪吗”

    柳月池凝神片刻,不屑一笑:“呵,本座还以为有什么事呀”柳月池拍拍杯子外壁,安抚杯中毗夜:“和尚,莫要慌这没什么奇怪,大名郡主本就是她的”

    柳月池本要说大名郡主本就是那位太皇太后名义上的养女,跟太皇太后学几招瞬移的法术,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柳月池话说到一半,陡然卡住。他反应过来,脸上先是失去笑容,接着失去血色,简直比死灰更白,整个身子也僵直了起来。

    柳月池身心俱慌,却要先囚好杯中毗夜:“你在杯中好好待着,本座这就去救小缇儿”

    柳月池收杯入袖,喝令巨蝠转头下降,直奔津门公主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最近给我丢雷的姑娘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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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天津卫二

    柳月池从千里远的空中赶来救南缇,南缇自己则站在津门公主寝殿门外,惊得冷汗涔涔。

    津门公主回眸那极怖的一眼,几乎令南缇十分之十确信自己被发现了,但津门公主却又幽幽转回头去,继续蹂躏下面的北明。她撞得一下重过一下,白玉虽温润,终究坚硬不是人肉,北明的后面丝丝带出血来,沾绕在白玉上面,混为一体。仿佛这根白玉天然不纯,夹了赤红的丝状杂质。

    北明却叫得一声享受过一声,他偶尔怯怯回头,以不为公主察觉的视角仰视她,眼眸中全是卑微和眷恋。

    南缇在远处注视北明的眼神,肯定他是爱津门公主的。

    南缇喉咙咽了一口,转身离去。

    天色依旧暝迷黢黑,似乎永远也不会再恢复光明。

    南缇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阿缇。”

    飞快的一声,短促且干脆。来人拼命压低了嗓音,却依旧压不住尖锐,“阿缇”唤得甚是高亢。

    南缇转过身来,果然身后站的是北明只有她的北明哥哥才会这样唤她。

    “阿缇。”北明碎步走过来,不问南缇为何会到到这里来,只催促她快走:“你快走,这里妖魔鬼怪太多。”

    南缇脚下不动,定住问他:“北明哥哥你走吗”

    北明不答,南缇就再问他:“北明哥哥,公主殿下她是不是凡人”

    北明闻声毫无反应,南缇再问:“北明哥哥”

    北明只道:“你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南缇双眸对住北明的双眸,坚定而清晰地发声:“你离岛的时候,说的是去京城考状元。”

    “我的确是想考状元。”北明本就生得面白,现在除去喉结,更显肤细妖娆。他满腔柔情,娓娓叙来:“但是我进京的第一天,远远瞧见鸾驾上的她,我就追着鸾驾一直跑一直跑她还是处子之身,我只有只有自断男根,她才会准我留在身边。”

    南缇听完楞了许久,想来想去干干留了一句:“我知道了。”她瞬间释然,再无可留,便打算说完最后一段话就转身:“公主殿下一生不易,千张面孔却不能看见她自己的脸,你若陪她作伴”

    “阿缇”北明打断南缇。北明皱起眉头,南缇才发现他以前浓黑的眉毛也变淡了,淡得像烟一样。北明甚是不解,问南缇:“我天天都能见着殿下的真容,你为何说看不到她的脸”

    南缇心一沉,本能地惊恐万分,她刚要细想,就听见一声女声传来:“北明,你说得太多了。”

    是津门公主的声音。

    南缇寻声望去,见声音是从一张面皮的红唇间发出,这张脸描着细长的黛眉,眉心花钿,双颊着粉,抹了胭脂,俨然正是南缇最后一次见到的津门公主。

    但是妆容再精致,她也只是一张面皮,软软摊在人手掌上。

    南缇将目光左移,去看执着面皮的那个女人。女人的妆容比津门公主还要精致,眉稍殷红两抹,和双髻一同高高飞到天上去。她珠翠满头,着最昂贵奢华的宫装,扬着下巴俯瞰,以最不屑的姿势睥睨南缇。

    但女人打扮得无尽奢华,脸上流露着无尽骄傲,却不能自己开口讲话。

    声音只能由她手上执着的面皮发出:“吃里扒外的奴才,给本宫远远滚了。”

    这句话是说给北明听的,

    北明再瞥南缇一眼,便转身离开,他一路小跑,始终佝偻着身子。

    只剩下南缇独自面对这个执着面皮的女人,这一张津门公主原始的脸,并非平凡普通呢,甚至比她曾经带过的千面都要好看她有漂亮的眉眼,更有一双漂亮的唇,除了不能开口讲话,实在是再完美不过。

    这张脸南缇是认识的,此脸埋在她记忆深处,总是伴随她的噩梦出现。

    南缇盯着女人的脸,脑袋里回响北明方才说地话,疑惑一个一个往外冒:她是处子之身她不是不是生育了太上皇和津门公主么

    因为南缇面对的是一张太皇太后凤女的脸。

    面对自己的主人,南缇的双膝很不听话就想往前跪,但她咬咬牙,终能克制自己,选择自卫地后退。

    凤女手上面皮的唇在张张合合,高傲而轻蔑:“你还真脱形了”

    凤女手上的面皮张嘴咬了咬,南缇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人隔空咬住,生生要往胸腔外拉。

    凤女轻轻松松再摇摇面皮,面皮上的红唇再张大的,南缇心上痛加百千倍。

    忽有一道劲风从空中刮过,有灰黑的东西从凤女和南缇中间俯冲下来,这灰黑东西的巨翼擦着了南缇的身子,南缇才确定它是柳月池的巨蝠。

    南缇刚才看清,下一刻已被柳月池拥在怀中。他旁若无人地给她一吻,唇挨着唇,发出啵的一声。

    柳月池抬手抚了抚南缇已经不痛的心。他勾着唇,眉目含笑向她道歉:“我来晚了。”

    凤女站在距离两人五步之遥,冷眼目睹这一切。凤扬扬手中的面皮,发话:“柳月池,本宫让你做个魔君,你倒是胆子大起来了”

    柳月池左臂还紧紧搂着南缇的腰肢,右手却搭上自己左肩。紫衣穿斜了,肩头大露,他也不肯多抬一寸手将衣领拉正,就这么随意朝着凤女一鞠躬,笑嘻嘻奏道:“草民回太皇太后的话,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呀”

    凤女面目不动,手上的面皮却往后仰,仰出一声轻笑:“呵”接着,她将手上的面皮正过来,正面着柳月池启唇:“那本宫就看看你怎么反吧。”

    柳月池闻言再一鞠躬,乐呵呵对凤女说:“最后谢过我前主人二十五年照佛。”

    “柳月池”

    柳月池打断凤女的呼喊:“别叫我柳月池,没准我等会就要改名。”

    凤女听了,不能说话的唇勾起笑容。她手臂挥挥,面皮上双唇张启,却迟迟不出声。

    也许凤女是在思考,良久后她对柳月池说:“不过是本宫雕出来的一个胚形,造出来的一张皮,连只狗都比不上”

    南缇身子一紧。

    柳月池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是一紧。

    南缇和柳月池察觉到对方下意识的动作,侧过头来,对视一眼。

    阴风吹来,凤女张开发不出声的双唇,伸出舌头。

    她一张嘴巴里长了两根舌头,犹如蟒蛇吐信,长长向南缇和柳月池分别袭来。

    南缇和柳月池双双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

    南缇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她努力转动眼珠向柳月池望去,见得柳月池伸出一只手,抓住扼制在他咽喉的舌头。

    柳月池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暴涨,似乎要将舌头扯开。可是怎么扯也拉扯不掉,挣脱不开,这一结果似乎出乎了柳月池的预料,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越来越难看。渐渐地,他的面目开始扭曲,变得比南缇还要痛苦和窒息。

    凤女的面皮在远处大笑:“柳月池,还学人家脱形,脱好了吗”

    南缇立刻反应过来:莫不是柳月池还未脱形,所以比她更受凤女桎梏,更受楚痛

    南缇焦急又担忧正望着柳月池,凤女的声音又从对面传过来,仍是一贯的轻蔑:“两个都是养不熟的东西。”

    柳月池似乎已无法动弹,却咬咬牙,紧搂着南缇的左臂不肯放开。

    南缇感受到凤女的法力穿透肌理,通过掐扼南缇的舌头传进来,南缇的心在裂毁,肺在崩裂,嘴发不出声,听在减弱,视线在模糊南缇再看柳月池,他比南缇伤得更厉害,五脏六腑已经抽离身体,飘荡在空中,柳月池的眼、耳、鼻、舌似乎也快要离开他的面庞。

    南缇看见空中飘着许多许多正蠕动的灰浑之物,正逐渐逐渐裂为碎片,碎片再裂成更碎的碎片那是柳月池从别人那收集来的阴魂阴魄,阳魄阳魂。

    那是已经真正属于柳月池的喜,怒,哀,惧,爱,恶,欲。

    他要被凤女尽吸法力,他要归成一具什么都没有的胚形。

    南缇担心得想哭,却又无法流泪。

    听见“咚”的一声,从柳月池已经变成半紫半红颜色的锦衣里掉出一块白玉佛佩。

    柳月池凝望南缇,艰难又尴尬地笑笑。

    他的两瓣唇已快脱离面目,却顽固挣扎着吐气:“小缇儿,对不住,我骗了你。”

    “都不重要了。”南缇终泛起泪来,瞬间就涌出了眼眶。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白玉佛佩啊,它在大名府还是在柳月池身上,都不重要了。

    柳月池看南缇哭了,他想抬手去拭她的泪,但他又怕一抬手,臂膀抽离身体,连她的腰肢也搂不得。

    柳月池只能虚弱地再笑笑:“那你必须跟我一起死了,愿意吗”

    “愿意。”南缇彻底痛苦,泣声应答。

    “哈、哈。”如此时刻,柳月池竟还笑两声,只是他肩不能颤,气不能换,这两声听起来更像是咳。

    咳得南缇心颤,见柳月池薄薄像纸后仰下去,她也跟着倒下去,始终贴紧在他胸怀不离开:“柳月池”

    柳月池见南缇毫不犹豫就随自己倒下来,一起躺在地上。柳月池抱着南缇,笑得开心:“来,我们再转两圈。”

    柳月池抱着南缇在地上转圈,奈何他身体虚弱,只堪堪转得半圈就不动了。

    柳月池的紫衣已经全红,一头银发也俱数变黑,无数魂魄纷纷脱离他的体内飞走了。

    南缇瞧着他的绿色眼眸慢慢变黑,她心头一片慌乱,哭出声地喊:“柳月池,柳月池,你去哪呢”

    柳月池,你去哪呢

    那个银发、碧眼、紫衣的柳月池,你去哪呢

    那个喜欢撕锦裂帛,爱捉弄她,日里夜里都没个正经的柳月池,你不要消失

    柳月池,你回来

    柳月池,你说好的喉咙里的誓言呢

    柳月池只剩下一具薄皮囊,五官俱是毗夜的模样,他笑起来竟也和毗夜难得显露的那一两次笑容完全一样。

    听见南缇焦急的呼唤,柳月池风淡云轻告诉她:“本座的三魂七魄已经飞走了,本座的这副皮囊也是照着别人的模子造出来的。我没有眼,没有耳,没有口,更没有心。我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柳月池用尽所有力气呼吸,努力将心头的话说完:“只有一份廉价的情意。可惜呀,它看不见,闻着着,听不到,摸不了”

    柳月池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用跟毗夜一样的手肘撑在地面,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南缇的眼前忽现一片微弱的浅绿色光芒,形状像心。

    “本座让它发亮了,你看到了吗”柳月池问南缇。

    南缇目光不移凝视柳月池闪闪发光的情意,真好看,就跟他已不存在的碧玺眼眸一个颜色。

    透明又清澈。

    南缇脑海中不断回响柳月池傻傻的话,望他始终痴痴的笑,她的心阵阵抽疼:“柳月池,你真是蠢”

    柳月池似恼似笑,轻松好似在跟南缇开玩笑:“敢骂本座呀,本座定不会饶你。”

    南缇泪在脸上流,血在心里流,一定是她哭得太厉害,眼泪模糊了视线,所以柳月池的情意发出的绿光才会越来越淡,绝对不是他在一点点彻底消失

    “你还没回答我,我唯一能给你的情意发光了,你看到了吗”柳月池呼吸微弱,已是强弩之末,断续之声。

    南缇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紧了他就不会离开,不会消失:“我看到了,看到了,我们一起死。”

    可是柳月池还是在消失,他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南缇的泪滴在柳月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残酷的天啊,你为何柳月池变走

    他现在是谁的样子她不要。

    她要柳月池。

    “柳月池,你去哪呢”南缇哽咽搂着柳月池,她的脑袋贴上他,双腿也攀上他:“柳月池,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柳月池摩挲着下巴,将身子再贴近南缇几分:“本座刚才都说了,本座正在去死,你必须跟着本座一起赴死。”

    “好,我们一起死了,死了吧。”南缇在他怀里闭上眼里:一定是只要他们一起死了,真正的柳月池就可以回来。

    “好啊”柳月池最后这一声答应,也完全成了毗夜的嗓音。

    柳月池突然松开南缇,他的臂膀高高举起在空中,掌心向下朝着地面重重一摔,一个茶杯从他掌心脱落,坠在地上砸个粉碎。

    柳月池趴在地上,瞧见毗夜的双脚触在地面上。白衣僧人身形渐渐长高长大,最后恢复正常人的身形。

    柳月池一直眯眼注视着毗夜,这会方才安心轻笑,悠悠道:“臭和尚,本座可真不想把你放出来啊”

    这一砸一说,用尽了柳月池最后的一分力量。他缓缓闭了双眼,气息全无,形神俱灭,再不存在于三界之内。

    42天津卫三

    毗夜不言不语,纵身飞至南缇和柳月池的尸体前,伸臂一捞,将南缇捞起。毗夜抱着南缇,带她飞至空中,远离津门公主府,远离天津卫。

    云上风端,已然安全,南缇却依旧紧闭双眼,不肯睁开。她呢喃地念:“柳月池”

    毗夜听着南缇声声唤柳月池,他面上的情绪毫无波动,只是慢慢垂下眼帘。

    毗夜虽然闭起了眼睛,但双臂始终稳稳抱着南缇。他抱着她降落在一处安静的院落。

    南缇打起眼帘,放眼四望。毗夜不等南缇问出口,就急急告诉她:“这里是京城大觉寺。”

    南缇凄凄一笑:终于到京城了啊但是距她最初的目的已经沧海桑田。

    笑完之后,她的表情又还原成呆滞,灰暗的眸子里也没有一丝神采。

    毗夜低头问在他怀里的南缇:“怎么了”

    她如机似械,呆呆出口:“柳月池。”

    毗夜臂上一紧,十指深深掐陷进南缇的身躯。

    南缇恍惚觉得毗夜很用劲,掐得她极疼,又好像不怎么疼。疼不疼痛不痛又有什么关系呢柳月池已经不在了

    毗夜将南缇放在干净暖和的草褥上,握起她的双手,轻声道:“贫僧为你治伤。”

    毗夜的双掌贴着南缇的掌心,南缇感受到毗夜的法力通过她的两只胳膊,源源注入她体内。可是这些法力触碰上南缇的器官,顷刻就散了,仿若重拳打上棉花,无隐无踪。

    南缇的心依旧是裂着的,肺依旧是损伤的,血在乱流,气息也在紊乱的游走。

    她似乎无法再修复。

    南缇仰视紧锁眉头的毗夜,朝他微笑:“治不好吧”

    毗夜合上双眼,抿唇不答。

    南缇反倒愈发睁大了双眼,将这世界看清,她发现毗夜就算是没有情绪的抿着唇,唇形也呈现着好看的弧度。

    “我快死了,就要去陪他”南缇笑着告诉毗夜,竟还带着几分开心。

    毗夜睁开眼睛,迎上南缇的目光。他眸中静水两潭,不起波澜:“女施主定是饿了,贫僧去做些斋饭。”

    毗夜站起身,白色僧衣的衣角拖在地上,粘了草粒,沾了尘埃。毗夜也不依靠任何法术,一如普通的僧人,向主持寻了些材料,自己在斋房捣鼓出四五盘素菜,又用木碗盛了碗饭,俱放在食盒里,端到南缇前面。

    南缇躺在褥上,瞧着毗夜走近,蹲下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掩不住的饭菜香味,整件白色僧衣从头到脚都是烟火气。

    毗夜打开食盒,南缇瞧见里面数盘不同的素菜,还有一碗饭外加一碗汤,道道色泽勾人馋虫,闻着也都香喷喷的。

    毗夜竟做得一手好素菜。

    “吃点吧。”毗夜对她说。

    可是南缇没有力气张嘴,也不想张嘴。过了半响,毗夜竟垂下手来,他的虎口轻轻掐在南缇两边唇角,使她张开双唇。毗夜执勺执筷,一口一口喂南缇吃。

    如此半个月,毗夜俱是如此照顾南缇。他每天做给南缇的素菜都是五样,十五天来样样不重,光是素鸡就换了十五种花样。

    南缇任由毗夜喂她,半个月里她的话都很少,几乎是毗夜问她两三句,她才短短答上四五个字。南缇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缠着毗夜说个不停。

    到第十五天,毗夜喂南缇吃完饭菜,他盖好食盒,站起身正要离去,南缇却伸手抓了毗夜衣角。她用指尖拽一拽他的僧衣,唤道:“师傅。”

    这算是南缇首次主动跟毗夜说话,毗夜一楞。他背对着南缇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浅笑。

    毗夜也不收敛这一丝笑意,转过身来,提着食盒蹲下来,柔声问南缇:“何事”

    “师傅,你能施法让柳月池复生吗”南缇睁大双眼,对视毗夜的目光。

    毗夜将食盒轻放在地上,他松开本是提着食盒的那只手,抚了抚自己的左侧胸口。

    他似乎有些闷。

    毗夜不回答南缇,角落里的台子上放了一只十寸见方的大铜盆,里面盛满朝露,干净清澈。毗夜就走进石台,用盆中的瓢舀了一瓢清水,回转身来。他见南缇的目光还追在他身上,竟然避开。

    毗夜不看南缇,只徐徐靠近他,将一瓢水稳稳端至她身旁,一滴不洒。他蹲下来,以手掬起一掌心的水,喂给南缇喝:“来,喝点水。”

    南缇不喝:“师傅我问你话呢”

    毗夜放下木瓢,水洒数滴。他双手合十,漠然向南缇道:“凤女有千首、千面、千舌。身份变化多端,防不胜防,皇室贵胄,你算不出有多少是她的幻影。凤女已将柳施主胚形彻毁,逝者不可追,女施主莫要太过郁结。”

    毗夜的双眼以一种深沉宁静的目光注视南缇。南缇依旧发呆,毗夜说了这么多,她也不作任何反应,痴痴傻傻。

    过了约莫一刻钟,南缇麻木地发出一个字:“哦。”

    毗夜忽地埋下头去,在木瓢里汲了一口水,又骤然贴上南缇的双唇,将口中清水缓缓渡给她。

    四瓣唇牢牢贴着,毗夜的唇好像粘在了南缇唇上,泥糊胶封,紧紧密不可分。清水淌过他的舌尖,穿过他的齿缝,流过他的唇边,带着他舌齿唇三种不同的清香,越境至南缇嘴中。清水缓缓渡着,仿佛永远也渡不完,毗夜的胸膛随着水流不住起伏,南缇似乎听见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真的感受他呼出来的热气,不透出唇,也跟水一样尽呼入她嘴中。

    水和气息好像远比法术有效,南缇明显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均恢复了些,快得就像回光返照。她想将自己的唇移开毗夜的唇,说点什么。毗夜却仿佛有预感般,将脑袋前倾下来,始终追着南缇的唇贴紧,他和她的唇粘在一起,牢固不可分开。

    南缇挣扎着要喘口气,毗夜却趁乱将舌尖探了进来。水明明已经渡完了,毗夜却仍旧吻她,甚至更进一步,舌尖点触南缇的唇,又跳跃着触进去,再点一下她的舌尖。他的动作就像一个莽撞的小孩,点完了舌尖,竟开始在南缇的口腔内扫拭,力道越来越重。

    毗夜的舌头甚至开始搅动,渡给南缇属于他自己口中的水,清澈又浑浊,让南缇迷惑分不清。毗夜的气息也已彻底紊乱,他喘了口气,竟发出低沉带恼的一句话:“不要再想他”

    毗夜移开唇,隔着半个人身的距离,定定注视南缇。

    数分钟后他从脖颈上褪下念珠,合在手中慢慢转动,一颗一颗数着,逐渐就恢复了平静。

    毗夜用一如往常,古井无波的声音告诉南缇:“贫僧这半月将在大觉寺讲法,女施主也会好起来。”

    南缇望着毗夜,只知道望他,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接下来半个月,毗夜果真在大雄宝殿前开坛讲法。他在殿前讲法,南缇躺在后院,隔着这么远,却也能听见毗夜的佛音,徐徐传入她耳中,徐徐传进她心里:“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南缇能够想象出殿前是怎样一副场景,毗夜端坐在佛祖的雕像前,他盘腿屈膝,一手托着另一只手腕,拈起两指做无畏印,姿态和眉目就同他背后的佛祖一个样。南缇眼前甚至能幻出一副画面,殿前跪满了信徒,满到跪出了宝殿的门槛,到殿外的庭院里也满满跪着,恒青藤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信徒们听毗夜讲法,天晴时听,下雨了他们还在听,无论头顶是太阳还是乌云,他们心里都只有佛。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南缇听见毗夜的佛法讲到这一段,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她无数次的与人交欢,常以色见。又无数次的发出yin语荡语,不知廉耻的呻吟,她以声求人,走的是邪得不能再邪的道,哈哈,她永生永世是见不到如来了

    毗夜长得是最好看,她最喜欢他,但是毗夜是普度众生的佛,不可玷污。

    南缇心中生出和毗夜缘尽的想法,竟冷下心来。

    “哐当”后院的门倏然被人踢开。

    风燕然雷厉风行撞了进来,他人未至南缇近前,只第一眼瞅见她,就开口连弩般数落起来:“你知不知本少在到处寻找你在梧州你突然跟和尚一道不见了,本少找不着你,想起你是要去京城,就沿路顺着将每座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你要我帮你查事,我二话不说托人查了,听说你在汝宁府,我几天几夜不合眼赶过去,结果到了王府门口听说你走了,我身心恍惚,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后来我赶到大名府,又听说你在天津卫。我赶到天津卫,你又不见了。我打听到大师在大觉寺讲法,几番查探,他果然将你藏于后院。”

    风燕然至褥前,抓住南缇腰肢,欲将她提起来。风燕然怒目圆瞪南缇:“为什么我总差一步你为什么总不出来见我”

    南缇病重身弱,根本无法支撑,一坐起来立刻倒入风燕然怀中。风燕然质问出口,这一刻却旋即化作满腔绕指柔。

    风燕然的目光胶着在南缇脸上,心汪汪在滴水、滴血。他幽幽痴呢:“原来你在这里啊”

    原来她在这里啊,有千般担忧万般抱怨,可是她在自己的怀抱里,这就够了。

    风燕然忽察觉出来不对劲,焚心地问南缇:“你病了么”他抚了三下南缇的背:“你放心我肯定会治好你的。”

    这一日里,风燕然几乎搜来的整座京城的所有名医,出最贵的诊金,用最好的药材给南缇治病。

    南缇的病不见丝毫起色,反倒越来越重,风燕然便在之后十几日里,命手下们遍寻天下名医,全部搜罗来给南缇治病。花白胡子的名医们从大觉寺的后院里排出寺外。

    千金散尽,只为救她。

    风燕然见毗夜给南缇每日做些素菜,他就命天下名厨变着花样做山珍海味,用最快的速度端至大觉寺,呈给南缇的时候尚保持着热气腾腾。

    风燕然却依旧心苦,他担心南缇熬不了多久,只恨不能将世间的全部美味捧到她面前让她尝遍。下一秒,风燕然又呸自己:呸呸呸,他怎么能有南缇熬不长久的想法。

    可风燕然为南缇做的佳肴南缇却一口不吃,风燕然身心全燥了起来。他不解又焦急地问她:“你为何不吃”

    南缇躺在褥上,平缓地对风燕然说:“我是将死之人,何苦为我破费。”

    “没事,我什么都没有,就是多金多银。”风燕然对南缇挤出笑容,迫切地告诉她:“我还有珊瑚树,水晶瓶很多很多宝贝,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回风家去看。”

    南缇身不能动,脖颈不能扭,却尽最大努力摇了摇头。

    她听多了佛法,已知日坐宝中,必会为宝所伤

    南缇禁不住说出带着佛理的话:“风公子,你莫要念金念宝,小心以后让金元宝拌摔了跤,给珊瑚树扎破了脸,被水晶瓶碰破了脑袋”

    南缇话音急止,因为风燕然突然伸出双手抓了南缇的手:“南缇,你嫁我做妻吧。”

    “我也会炒菜做饭的。”横江在风燕然背后现身,少年侍卫是步行,走得慢,今日方到。横江说:“丁酉年二月初三卯时十三分至卯时三刻,我做了一锅小笼灌汤煎包。丁亥年七月六日已时四十分至五十五分,我做了一盘金针菇酱牛肉。戊子年十一月一日午时整至午时一刻,我做了一盘酸菜水煮鱼。戊卯年腊月十三日子时七分至十六分,我做了一盘白灼菜心。”

    横江赤手空拳,却好似照着记录宣读般念出他在厨艺上的历念。

    横江最后总结说:“我虽做得不多,但早中晚三餐俱会,有荤有素,有菜有汤,道道色香味俱佳。”

    作者有话要说:到京城了=皿=

    43京城一

    南缇听了忍不住绽放笑容,她启声赞横江:“嗯,横江厨艺很好。”

    南缇乐于见横江的呆板,同时她心里又很清明:他们突然全冒出来,争着给她做饭,不过三分情意,更多的七分其实是欲。

    男人欲占欲征,欲从众敌手中夺得唯一,方才罢休。

    如果同其争夺的对手越多、越强,男人则越欲念参天,殷勤炙热,俨然情深。

    倘若争夺的过程千难万险,那更好了。他拥唯一在怀时,显然会更加心满意足。

    但是得到了以后呢

    呵

    这是南缇身为凤炼媚时悟出的道理。

    所以凤炼媚选择把男人们都忘了。

    “难道我不好吗”风燕然自不知南缇心中所想。他纠结于自己心中的疑惑和难堪:为何南缇对待一个愣头青的态度也比对他好。

    南缇以默然浅笑应答。

    风燕然心头似火烧,却又发不出来脾气。风燕然目不转睛追着南缇的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后望去。

    风燕然循着南缇的目光转头,发现他身后站着毗夜。

    僧人着了一袭朴素的白衣,手上提着的食盒里也只是简朴的素菜。

    风燕然自觉毗夜的素菜同其的山珍海味不能比,正欲出言嘲笑,就听见南缇出声:“佛寺清净之处,我就吃些素吧。你以后也不要再端菜来。”

    风燕然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南缇是对他说话。这个时候,风燕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眼去望横江,可横江却似根柱子,伫在旁边,哼都不哼一声。风燕然愈发难受,他踱来踱去几趟,终开口道:“南缇呀”

    “师傅,你带我去个更清净的地方吧。”南缇突然央求毗夜。

    毗夜也不犹豫,立刻沉眸应声:“好。”

    风燕然再反应过来,毗夜和南缇都消失了。风燕然伸手在空气中摸摸,什么也摸不着,他扭头着急地对横江说:“他们不见了。”

    横江却似乎并不着急,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告诉风燕然:“南姑娘刚才说了,她和大师去了一个更清净的地方。”

    风燕然旋即就反问:“难道这里不清净吗”

    横江想了想,回答风燕然:“不清净,原因是你很吵。”

    南缇眼前只黑一瞬,浮光一刹,再瞧时,她已和毗夜身在一处未知的塔林。四周都是塔,层层叠叠,塔却皆不高,只长一两倍人身,大多五层六层,最多不过七层这些是浮屠塔

    “这里是大觉寺禁地,有佛法相护,无论是人是妖,都闯不进来。”毗夜的声音缓缓传来,和塔林一样寂静安宁。

    果然是浮屠塔林啊南缇心想,无意垂头,却扫见毗夜虽已将她缓缓放躺在地上,他的臂却还环绕着南缇的后背,修长的右手依旧不偏不倚按在她腰间。

    毗夜的手冰凉又暖和,就像雪原底下淌着不息的脉脉温流,上头死寂孤冷,下头鱼在水中游,寒暖迥异,却毫不突兀地融合为一体。

    毗夜似乎察觉南缇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上,毗夜就将手从南缇腰间移开。他把手臂也绕回来,彻底不再有一处触碰南缇。

    但是毗夜双足不迈,依旧蹲在南缇身侧,毫厘之距,她听得见他均匀的呼吸,她亦听得见他的。

    南缇略有些尴尬,但很快就平静了。她望望四周,淡笑:“这里果然清净。”南缇笑着又说:“可惜这里是佛门圣地。本来我还想着,寻个清净地方,等会我死了,就将我埋在这里吧。”

    “谁说你会死”毗夜突然说,言语很干脆。他抬头望天,夜幕还没有降临,仍然是白昼。但今日的天空望不见湛蓝,也望不见日头,全部为白云遮盖。是白云不是乌云,淡淡的遮盖住天空,颜色就像冻过的砒霜。

    毗夜就盯着这天说: “第四十八天了,我今夜会去找凤女。”

    “不必劳烦师傅。”南缇情急,竟伸手抓了毗夜的手臂拦他:“我本就是凤女造出来的,她予生予死,本是应该。”

    “你不是她造出来的。”毗夜果断说。

    南缇稍楞,过会回过神来,只当毗夜是安慰她。

    毗夜却似乎也会读心的法术,他强调道:“你的确不是凤女造出来的,你已经活了万万年。”

    南缇耳畔忽响重音,是谁在她耳边似雾非雾的说“我也爱了你万万年”

    南缇身心一虚,失了知觉,只模模糊糊感觉毗夜离开了,他好像是去继续讲法了。

    毗夜的确是去大觉寺前殿讲法了。讲完法,夜幕降临,他则御风升上云端,经由天路去望皇宫。

    毗夜从空中往下望,广袤无垠的天家宫殿灯火通明,比天上的繁星皓月还要璀璨。精耀华烛,映得整座宫苑宛若只可仰视的神邸。

    金釭衔壁,焕若列星,这是全天底下人最心神向往的地方。

    毗夜轻轻叹了口气:肉眼凡胎啊

    毗夜御风降下,他的双足刚一落在金銮殿顶铺着的明黄瓦片上,瓦片立刻变成利刃,他的脚原是在刀尖上走。而殿角的四檐则变成四只九头鸟飞起,震翼扇起阴风,发出骇人寒心的怪叫。

    殿檐上挂的宫灯盏盏,和殿内的明珠碧玉,皆变颗颗眼珠,大大小小,无不狰狞。

    禁宫的朱墙瞬间变作滚滚流动的血浆高壁,汉白玉铺设的甬道转眼改成由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