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1
马其顿刚刚即位的年轻国王决定东征,前往他最崇拜的英雄征战过的城市,传说中的特洛伊。
年轻的伊斯坎达尔用一场轻松的胜利获得了拜谒偶像墓地的权力,英俊的战士们走在城镇的街道上,毫无意外地成为所有居民的话题。敌对和诅咒的言辞虽然依旧存在,但伊斯坎达尔爽朗的笑容和毫不做作的姿态轻松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好感,战败的城邦很容易就接受了新统治者的到来,并在很久之后,继续为曾经见证过这位伟大王者的身影而骄傲。
战胜后的第二天伊斯坎达尔迫不及待地去了特洛伊的神庙,黝黑而沉重的盾牌挂在祭坛最醒目的位置,据说那曾经是特洛伊英雄使用过的武器,来自火神精湛的技艺。伊斯坎达尔在听完祭司的介绍后拿下盾牌端详,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他摘下那个盾牌,把自己的盾牌挂了上去。
“余将成为超越阿基琉斯的英雄。”年轻的马其顿王这样说道,“终有一天这里将因拥有伊斯坎达尔之盾而闻名全世界。”
大祭司怔了片刻,恭敬地回答“阿基琉斯之盾将守护您征服四方”。传令兵将这句话当做神谕传开,马其顿王得到阿基琉斯的庇佑的传闻不胫而走,这是伊斯坎达尔获得的第一件珍贵礼物,而这件礼物也在日后真的救了他一命,就像大祭司那句敷衍的“神谕”一样。
但其实伊斯坎达尔在特洛伊得到的第一件战利品并不是阿基琉斯的盾牌,而是一个瘦弱脏污的孩子。
“哟,亚历山大,你看我在外面找到了什么?”金发的赫菲斯提恩大大咧咧地走进他的卧室,手里提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随着他轻快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刚才在城外,这个连剑都拿不动的小鬼居然打算偷袭我!这可是我能找到的最不堪一击的暗杀者了!”
在赫菲斯提恩多少有些夸张的笑声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伊斯坎达尔这才看清,那是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抬起了头,墨绿色的眼眸与他满脸的污渍反差鲜明,像是灰尘中突然出现的宝石。
“野蛮的征服者。”孩子咬牙切齿地开口,他的口音是十分标准的希腊语,一听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育,“带着你们的蛮勇离开我们的国家,英雄的土地不欢迎你们!”
这下连赫菲斯提恩也笑不出来了。他们都知道,受老师亚里士多德影响,伊斯坎达尔从小就对阿基琉斯有近乎疯狂的崇拜,因此对传说中阿基琉斯征战过的这片土地,也产生了爱屋及乌的感情。被这里生活的人民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否定,对年轻的马其顿王来说,无疑是个严重的打击。
可听到这样的话的伊斯坎达尔并没有一丝怒意,他大步走到少年面前,从赫菲斯提恩的手中放下他。获得自由的少年警惕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防备。
“留在我身边怎么样,小鬼?”年轻的伊斯坎达尔蹲下身,让视线与少年向平,他脸上的笑容明朗而温暖,“当我的传令兵,和我一起去世界的尽头。”
他毫不介意地抱起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用贵重的丝绸袍襟帮他擦去满脸的污渍。孩子那双宝石般的墨绿色眼眸因为惊讶而睁得更大,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高度戒备的小猫。
“别这么紧张,余还不打算让你这样的小鬼去打仗。”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伊斯坎达尔微笑着这样安慰道,“余很喜欢你的声音,你以后就跟在余身边,帮余念伊利亚特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杀我?”孩子抬起头,说了进入房间以来的第二句话。
伊斯坎达尔为这个直白的问题怔了一下,然后他坦然地笑开,宽厚的大掌按在少年头上,回答和他的笑容一样诚恳而坦然:“因为你是保卫自己国家的勇敢战士,这样的战士,应该得到与他的勇气相匹配的荣誉。”
“我是马其顿王伊斯坎达尔,你叫什么名字,小鬼?”
“艾弗提西亚。”
伊斯坎达尔欣赏地笑开:“‘勇往直前’啊,真是好名字。”
“跟着余一起去世界尽头吧,艾弗。”
年轻的国王对刚才还试图行刺他的好友的异邦少年伸出手,笑得温暖而毫无芥蒂。少年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厚实的手,郑重地,像是许下最庄严的誓约。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誓约的有效期,将是一生。
2
“给余读伊利亚特,艾弗。读‘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阿开亚人的海船,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那一段。”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皮纳罗河谷的营地里,面前是奔腾的河水,河对岸是大流士来势汹汹的波斯大军。大流士从阿曼山口迂回到了马其顿在伊苏斯的营地,波斯军队俘获了所有伤兵、截获了所有物资,高傲残酷的大流士剁掉所有伤兵的双手让他们去给伊斯坎达尔报信,两军隔着皮纳罗河对峙——且不论兵力的对比,战斗还没开始,马其顿军就已经被逼近了绝境。
特洛伊城下,银色盔甲的王子赫克托耳得到的仅仅是宙斯的谕令,就足以把没有阿基琉斯参战的阿开亚人逼到绝境,现在波斯大军所拥有的优势当年的远胜于特洛伊人,而他们除了希望和勇气,再没有其他。
名为艾弗提西亚的瘦高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
跟随伊斯坎达尔四处征战已经有三年,当初那个瘦弱的、被赫菲斯提恩形容为“营养不良的小黑猫”的刺客少年也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传令兵。跟在年轻的马其顿王身边,他早已习惯了大大小小的战争和前往无数陌生地名的远征。但在三年的经历中,从没有一场战斗像今天的这一场一样,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先机,被动得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失败和死亡。
“怎么了艾弗,发什么呆?”伊斯坎达尔的大手轻车熟路地按在了他的头顶。这个习惯动作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延续至今,虽然艾弗无数次抗议过马其顿王这样做会妨碍他长高,但由于武力上的绝对弱势,这样的抗议和其他无数牢骚一样,被伊斯坎达尔完美地忽略。
艾弗有点愤怒地抬起头,抱怨的话语却在对上伊斯坎达尔的脸的瞬间消失殆尽。
作为马其顿的最高统帅,现在他承受的压力,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大吧,毕竟像赫菲斯提恩曾说过的,如果战败,其他人或许能活下来,但作为马其顿王的伊斯坎达尔,必死无疑。
被奇怪的视线注视着的伊斯坎达尔微微侧过头,棕红色乱发下的双眼露出几许不解的光芒。在伊斯坎达尔催促的眼神下艾弗无奈地开口,吟游诗人惟妙惟肖的描述从他唇间溢出,在夜色中勾勒出特洛伊城下那场旷日持久的激战。
“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
……
“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耻辱和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扣人心弦的字句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恍惚间仿如必将实现的预言。天亮之后这个宁静而美丽的河谷就将成为比史诗中描述的更加残酷的战场,无数英雄将因为这一场战争名垂青史,而更多的人将籍籍无名地埋骨于此,再无法看到他们心心念念的故乡。
艾弗提西亚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用这样的声音亵渎这精彩的英雄诗。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抬起头看向身边高大魁梧的王者,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全是无比认真的神色,“这场战役,你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被后世称为征服王的王者咧嘴一笑,回答得底气十足无比坦然:“一点也没有。”
艾弗提西亚想他大概用尽了一辈子的修养才没当场做出殴打国王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伤人,才开口字斟句酌地问道:“你不是说‘伊斯坎达尔从不打必输之仗’吗?”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获胜的把握是显而易见的吧。如果回答说有把握,那余就是在欺骗你。”年仅23岁就已经以骁勇善战闻名遐迩的王者这样回答,“可余也没说余会输给大流士。波斯的骑兵是很强大,希腊雇佣军团也非常棘手,但比起强大的军队或武器,余的战士们,拥有敌人没有的力量。”
在少年困惑的目光中,魁梧的王者卖关子似的微笑一下,转过目光望向河对岸,雄浑有力的声音坚定而自信。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
得以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
我们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背诵完最后的部分,伊斯坎达尔微笑着,望向河对面连绵的营帐,马其顿的短剑铮然出鞘,冰冷的剑光映入眼底,化成战神般不可摧折的锐利。
“余将以无与伦比的希望和勇气,让波斯人知晓,天神的眷顾,究竟在哪一方。”
这句话从其他什么人口中说出,最多只是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但从这个至今战无不胜的王者口中说出,就变成了必胜的筹码,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向着他所指的方向前进,百折不挠,百死不悔。
艾弗提西亚怔怔地仰望伊斯坎达尔意气风发的侧脸,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几乎无法控制狂跳的心脏。
少年匆匆转开视线,掩去脸上复杂的表情,声音平静而略带刻薄,一如平常:“如果你战死了,不要拖着其他人陪葬。”
“余不会丢下你,也不会丢下余的战士们的。” 年轻的马其顿王大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这样回答道,“所以别这么担心,艾弗。”
意料之中地,引来了少年炸毛般的回应:“笨蛋谁担心你了?!”
3
如后世所知,伊苏斯战役最后以伊斯坎达尔大获全胜告终,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波斯军队险些遭逢全歼的厄运。为巩固战果,伊斯坎达尔并没有像将领们提议的那样继续追击,而是返回地中海沿岸,继续完成进攻腓尼基的推罗城的计划。
在推罗,马其顿军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顽强抵抗。推罗人近乎偏执的防守让这座孤城久攻不落,坚固的跨海桥、难以计数的战舰都无法彻底摧毁推罗人与城池共存亡的意志。在强大的马其顿军的猛攻之下,所有人都知道推罗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可谁都没想到,这一战居然会持续七个月之久。
一向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在七个月的苦战中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死城,华丽的房舍殿堂化为废墟,喧嚣的街道一片死寂。残余的推罗人被流放或者卖为奴隶,他们看向胜利者的眼神空洞而阴沉,仿如亡灵死不瞑目的诅咒。
16岁的传令兵艾弗提西亚跟在伊斯坎达尔身边,默默看着眼前哀戚的景象。前一刻还充斥心脏的战胜的喜悦现在只剩下了无比沉重的哀伤,少年不忍地转开视线,却躲不开冲入鼻腔的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躲不开萦绕耳边的、被迫离开故乡流浪的推罗人撕心裂肺的哀哭。
他抬头望身边的伊斯坎达尔,强大的马其顿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看向他的目光也同样波澜不惊,仿佛这样惨烈的情景在他看来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日常。莫名的屈辱感突然涌上心头,顾不得举止失礼,16岁的传令兵扔下手里的文书,转身向城外跑去。
“你在闹什么别扭,艾弗?”解决完战胜的后续问题,伊斯坎达尔在城外的海崖上找到了他的传令兵。少年赌气地不去看他,挪了挪身体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这是到叛逆期了吗?”伊斯坎达尔有些苦恼地这样说道,“余可不擅长处理这个。要不叫赫菲斯提恩过来?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让他父亲头疼不已啊。”
背对着他的少年恶狠狠地抛了一句“笨蛋”给他,之后再不多说一个字。
“好吧,余猜猜看。是因为今天看到太多尸体,有点害怕了?”
激将法成功发挥了伊斯坎达尔预想的作用,少年一跃而起,还略带青涩的脸庞因为愤怒涨得通红:“我才没害怕!我也是战士,不许你小瞧我!”
在对上伊斯坎达尔略带得意的笑容时他才发觉,自己再次败了看起来粗枝大叶、实际上精明无比的征服王手里。刚才被伊斯坎达尔那句戏谑的话语挑起的愤怒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垂下目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战败的推罗人,都将被流放或者卖为奴隶吧……他们当中还有不少是孩子……你难道就完全不会觉得悲伤吗?”
伊斯坎达尔骤然严肃起来的眼神将后面的话语都镇成了沉默。
“余当然会悲伤。”伊斯坎达尔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这样回答道,“不论是敌人还是战友,都是一样的人。让他们遭遇如此悲惨的命运,余当然会感到心痛。”
“但这是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法则,艾弗。心痛也好悲伤也好,活下来的人必须背负这一切,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因为悲伤停步不前,才是对已经死去的人最大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