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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遥沉默了一会儿,他平常接触的修士多是散修,全然不知在入世剑宗蜗居荒郊野岭之间修士宗门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旋即苦笑了一声,轻声说:“入世剑宗应该是被遗忘了。”
剑修喝了一口酒,想起卓远山的主意和华山,振作起来:“既然入世剑宗没参与过这个约定,他们就管不到我,入世剑宗也没自负到多管闲事,各自相安最好。”
那人默不作声地和他碰了杯酒,倒是欢喜佛修听他说完露出了一点古怪的神色:“这约定是城主推行的,我要是没记错,发起时间是在城主兄长离开不秩城后不久,那时入世剑宗还在不秩城。”
他本意是入世剑宗应该参与了这个约定,只是如今入世剑宗衰败,有些消息失传了,但应遥反而右手握拳捶了一下掌心,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说得通了。”
入世剑宗当时必然极力反对,因此招收不到新弟子,不得不自诀于天下宗门。
应遥转头看向欢喜佛修,恳切道:“请禅师今日带我去书录处。”
第六十六章 聚首
书录处自不秩城建立时就存在了,只是楚杭做城主时的记录被他带走了一部分,并不太齐全。
应遥按图索骥,把自己想知道的几件事相关记录复刻到欢喜佛修给他的玉简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盘膝坐下,开始阅读这些往事。
他最先找到的是一份出海的记录,记录上写楚杭为寻找无情道今法的传播源头乘船出海,得了一本功法,一把钥匙,还带回来五头麒麟鹿,与这份记录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海图,可以看出楚杭的路线一路往南,而在海图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海有尽头,与天相接,似为传说之承天柱。
钥匙应该就是通往飞升路的那个洞府的钥匙,功法不知道是什么,但后面有楚相的批注:“自此无情道今法盛行远胜往日。”
应遥皱着眉把那句话看了几遍,又默默地放下去,再去把写了麒麟鹿的记录复刻一遍。
然而他从头找到尾,也没看见写麒麟鹿从哪里来,为什么被楚杭带回来,只有楚杭和楚相的传讯符里有一两句说:“有麒麟之象,无麒麟之能,不知是此物非麒麟,或上古修士以讹传讹,亦或此地早有我辈踪迹,此物即为麒麟,只失其能耳。据此观之,无情道今法修持是新是古,犹未可知。”
应遥猜楚杭把麒麟鹿带回来是为了验证猜想,但没在找到其他佐证,只好无奈放弃,开始翻找没有没有和长景父母相关的消息。
他感觉长景的父母在执法阁与各门各宗的践行约定之前就已经认识,就挑楚杭还是不秩城城主的时候翻看,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张入世剑宗发给城主府的请柬,正是一位名封俭的执剑阁首席和麒麟鹿妖的道侣大典。
应遥又去看请柬,大约入世剑宗那时候还是个有钱的宗门,请柬也能做出花样,应遥一碰到请柬上面就跃出来一个穿着剑袍的男子投影,向他一拱手开始念请柬内容。
投影腰间佩剑,剑柄悬银色令牌,应遥意识到这就是封俭本人,赶忙仔细打量他的面容,准备画给长景看。
他没有找到有关麒麟鹿妖的消息,只好把玉简里已经看过的消息抹掉换上新的,开始翻阅那人口中那段有关强行执行约定的时期,这段时间的记录不算太多,但已经足够验证他的猜测,应遥发现自己猜得没错,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放松地靠在了墙上。
应遥歇了一会儿,把玉简上的内容抹净交还给欢喜佛修,再向他道了谢,先送他回到城主府,才一转身玉简回到洞府,找到坐在院子里琢磨“奶孩子”剑的郑传,把自己看到的和他转述了一遍。
“这回小徒弟辈分好像变得有点大,”郑传听完和应遥嘀咕,“封阁首少说也是五百年前的人物,他的儿子岂不是我师叔曾曾祖……咦不对,长景说他父亲百年前失踪,为何以前从未听过封阁首的消息?”
应遥就又和他讲了执法阁和各门各宗的约定,郑传听到一半也皱起眉,抱怨道:“饲养未开灵智的妖兽做食物也就罢了,说妖修非我族类也勉强,把妖修当做妖兽吃了算什么事?简直禽兽不如。”
应遥叹了口气:“可惜入世剑宗远离中原多年,这些事都是从他人口中听得,也不知道几成真假,若是能找到封阁首或当初被开出门墙的师叔们的下落就好了。”
“我可以用掌门令试一试,”郑传突然说,“当时说是被开出门墙,身上入世剑宗的印记却未必消了。但若是真的召集到了主宗分出去的弟子们,入世剑宗不一定还是我做主,我倒无所谓,你舍得吗?”
应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郑传说的是掌门之位,他耸了一下肩,笑道:“弟子也乐得清闲。”
郑传又说:“那华山?”
应遥看着他点了点头,起身和自己的师父一起去了祠堂,郑传一个人带着掌门令进去,他拎着救俗剑在外面守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应遥从心底浮现出一声熟悉的剑鸣,随即郑传的声音也遥遥传来,似乎离得很远,听起来漂浮不定:“入世剑宗三十二代掌门召弟子回归宗门……召弟子回归宗门……归宗门。”
郑传的声音重复了三遍才带着回响渐渐消失,应遥心知这是掌门令的作用,他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被自己丢下历练的师妹们,赶忙一个人送了一份传讯符告诉她们接着历练,不用回来。
片刻后郑传有点脚步虚浮地拿着掌门令走出来,应遥见状上前扶住他,忧虑地问:“师父还受得住?没说地点他们能找到宗门在哪吗?”
郑传给他看了看粘在他掌心上发光的掌门令,懊恼地一拍脑门:“忘了叫你先安置好师弟再布个聚灵阵了。”
应遥搀着郑传去看了眼睡得香喷喷,露出四个蹄子的小师弟,然后回了他自己的院子,熟练地绕着他布了个聚灵阵,从芥子戒中掏出来两块上等品质的灵石放在聚灵阵上,接着翻出很久没看过的入世剑宗门规在一边坐下,一边看书一边守着他。
当初的入世剑宗掌门把主宗弟子逐出门墙时果然没有消除他们身上的印记,应遥只守了半宿就感觉到数道似乎熟悉但素未谋面的剑意结伴而至,在门外收敛气息,循着掌门令的指引走来。
应遥起身和郑传说:“弟子去迎一迎。”
他出门没几步就看见了来人,为首者佩剑通体漆黑,剑柄悬银色令牌,身后跟了三名金丹剑修,一见应遥就笑了起来,一点头说:“我知道你,自师兄弟离开不秩城四散而去,新收的弟子中就你一个半步化神,天赋难得,天赋难得。”
应遥向他拱手行礼:“封阁首,”他直起身停顿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下,低声说,“阁首之子可是名为长景?师父前些日子刚收他为徒。”
封俭愣了一会儿,大约是感受到了长景的气息,脸上浮现起了更多的喜色,顾不上乱了的辈分,一拍应遥肩头,连声道:“好好好!”
他把身后跟着的三个金丹剑修扔在院外独自一人进去拜见掌门,应遥站在门口,一面看着院子里两个人交谈,一面招呼三名金丹剑修,这边还没有交谈完,就又有新的剑意呼啸而至。
这回来的是位面色冷峻的方脸剑修,没有带弟子,应遥既认不出来人是谁,也辨不出他的修为,只能一头雾水着强作镇定地上前代师迎客,然而来人一见他也是一脸慈祥,硬是把一本剑谱塞进他怀里,走进去和郑传拱手行礼,然后大笑着和封俭打了声招呼。
之后三天陆陆续续来了十一人,带着弟子的除了第一个到的封俭就只有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剑修,应遥照旧站在院子外迎客,被这些长辈挨个拍了一顿肩膀,终于忍不住一脸茫然地抓了个人问:“怎么都认识我?”
被他抓着的化神剑修耐心地从芥子戒里翻出一本书向他晃了晃封面:“这书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妈子似的‘入世’元婴剑修写的。”
应遥定睛一看,封面上写《千里行集录》,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养家居士续作,《江岚有情月无情》之后又一摹情刻爱佳作,得闲书行力荐。
救俗剑跟着他看清了封面上的字,笑得从应遥腰带上掉了下去,应遥满脸呆滞,片刻后耳朵慢慢红了。
第六十七章 搬家
化神剑修了然地把书卷起来敲了敲掌心,忍俊不禁道:“《千里行集录》这本书写得不错,养家居士这名字也不错。”
应遥揉着耳朵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生怕他再来一句“《江岚有情月无情》也不错”,好在化神修士看出他面皮薄,戏弄了他一句也就作罢,改为正色道:“自离开不秩城后,我等弟子四散而去,道途不顺,承传难继,多与同门失了联系,而不秩城与执法阁余威犹在,亦不敢宣扬。掌令这话本字里行间都是‘入世’道修士的味儿,我等骤然收到掌门令召集,自是要先打探一番,如此便知了。”
“师伯等等,”应遥一头雾水地说,“什么掌令?”
化神剑修哑然失笑:“承掌门衣钵的大弟子为掌令,门规都忘了?”
郑传用掌门令召集来十一人,除去封俭和另一名女剑修带来的五名弟子,剩下六人中封俭和第二位赶到的,自称方笠的方脸剑修已是渡劫,其余都在化神期,但不管哪个都比他一心热爱奶孩子的师父和他这个毛头小子更有阅历,应遥只等着人来齐后和他师父一起退位让贤,一时有点儿愣怔。
封俭和带着用蹄子缠在他身上的长景一起飞了过来,凑巧听到了他们的后半截对话,上前一拍应遥肩头,笑道:“你当就你一个想躲清闲的?我做了一百多年执剑阁首席尚且焦头烂额,何况一派掌门?你问问在场这些人里谁爱做这冤大头?”
应遥看着他熟练地拍着长景的后背,领着他去城外摘新鲜树叶吃,化神剑修赞成地点了点头而后扬长而去,忍不住喃喃道:“我也不想当冤大头啊。”
“你只是个掌门弟子,”救俗剑客观地评价道,“想想你师父,一下来了这么多高辈分的师祖师叔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才是真的冤大头。”
应遥有点烦躁地用脚尖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草叶,下定决心:“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他进去找郑传想和他商量一下搬家的事,就见郑传一脸慈祥地对他招了招手,说:“阿遥来得正好。”
“我给你师叔祖们看了新山门的设计图,都觉得不错,只是要因地制宜地改一改,但大体用料都差不多,等买齐了就出发,”他说,“到时候分成两路,我与封阁首和化神期的师叔祖带着小崽子们前去华山,你和方师叔先行出发,去各门派送请柬。入世剑宗消失人前这么多年,也该大张旗鼓地露露面了。”
方笠放在膝盖上的配剑剑灵打了个滚,“锵”的一声发出了想打架的声音。
应遥估计送请柬只是委婉的说法,他方师叔祖可能是想挨个门派送战书切磋一番,正好能看一看大能交手的场面长长见识,当下喜不自胜地应了下来。
方笠对他爽朗一笑:“到时候我打老的你打小的,”然后拎着应遥的胳膊把他捉了出去,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担忧什么,放宽心,封阁首看着呢,那家伙的道心可是个比你还婆妈的老妈子。”
应遥领悟到了什么,他眨了下眼,试探着问:“封阁首是那个……传言中的好为人师剑?”
方笠也狭促地一眨眼,拎着他找了个无人的空地,抱着剑坐下,拍了拍地面:“我看看你的剑,先论道还是先问剑。”
应遥前几日还是整个师门里修为最高的,单手教训十个师妹不在话下,奈何师门长辈们一回来就变成了被单手教训十个不在话下的小弟子,等欢喜佛修登门造访时正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打滚,方笠盘膝坐在地上没有挪动过,偶尔手指抬一下拔出一点儿佩剑,看着他接着摸爬打滚。
救俗剑嗷嗷叫唤:“我的命好苦啊!我不想挨揍!我想撸毛茸茸!”
封俭的徒弟把欢喜佛修的拜帖送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方笠,对他讨好地笑了笑:“师父和长景师弟又出城去了,师侄修行上有些疑问,也想请师叔指点一二。”
应遥从方笠的剑芒下钻出来接过拜帖,发现欢喜佛修仿佛是代替楚相跑这一趟,语气还很郑重,就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要去待客。
方笠点点头,从芥子戒里翻出一瓶固本丹给他,应遥倒出来一粒吞了,捏着喉咙咳了两声,才觉得嗓子从剧烈运动后火烧火燎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和方笠讲了两句话,一边对自己扔清身诀一边走了出去。
还没出院子几步就听见方笠对封俭的徒弟说:“想挨骂还是想挨揍?”
应遥用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判断了一下,觉得他是问想论道还是想问剑。
欢喜佛修被另外四名弟子团团围住,应遥走过去说方笠师叔祖在揍人才一哄而散,纷纷抱着剑前去讨揍,把坐在中间一脸无奈的欢喜佛修露了出来。
“两位渡劫,四位化神,要不是都是入世剑宗的人,城主怕是都要扔下飞升路回来看看自己的位置还稳不稳了,”欢喜佛修开门见山地说,“他让我来问一问还缺什么东西,好尽快备齐送走各位。”
有了城主府的帮忙新山门需要的材料很快就凑齐了,楚相甚至还慷慨地送了几十套玲珑院落作为临时落脚的住处,应遥买了三艘飞舟装没到金丹的弟子们,在城门口和郑传他们分别,跟着方笠去挨个门派送请柬。
他们的前进方向和郑传相比绕了一个大圈,等方笠带着应遥从东北方向绕回华山已是十二年后,还是因为应遥在半路上突破化神,不得不停留了三年让他巩固修为。
因此应遥一回来就没有再享受到被师弟师妹们挂一身的待遇,只有长景变成原型迈着四肢蹄子奔过来,低下头拱了拱他。
应遥摸了摸他的脖子,感觉手下软绵绵热乎乎的,突然有点懂了救俗剑为什么那么热衷撸毛茸茸,但这回救俗剑稳重地哼了一声,从他的腰带上飞开,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埋进了跟在应遥身后的老虎身上。
方笠抻了个懒腰,回头和他说:“歇两天熟悉一下新山门,然后和我在附近转一转。”
以渡劫修士的脚程,峨眉山也能算作附近,应遥犹豫了一会儿,有点心虚地说:“我想回一趟应家,不便陪师叔祖一起……”
方笠只当他是想回家看看,不疑有他,当下一挥手道:“不急这一两年的,等你回来再说。”
“跟他去呗,”救俗剑胡乱出了个主意,“到时候你就把阳错找个地方放着,让你师叔祖揍卓远山一顿,让他知道现在你也不能招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