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6
突然而至的低落,甚至崩溃,躲在被窝中哭泣,或者在心理疏导时毫无征兆的痛哭失声,都发生过。江泽一遍一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向前看呢?对啊,为何不向前看呢?在江泽的眼中,前方是一片阴影,深渊,张开大口想要吞噬他。
任教授其实能感受到江泽那密封的心墙,他从没强求江泽全部的信任,想要一个决定封闭自己内心的人重新捧出一颗真心是困难的事,但偏偏只有得到那颗真心的人或许才能真正的治好江泽。
他能做的也只有按照寻常步骤,疏导江泽。这像极了探索工程,两人在江泽的心坎上寻寻觅觅,那些隐藏在阳光面具下的阴影,小的阴影可能会被清除,一旦触及大的阴影,他便无可奈何了。
江泽有他自己的泥沼,旁人都无能为力。
庆幸的是,江泽心里仍然有着阳光,是足以抵抗阴影的光源,能让他在阴影中仍旧坚持,憧憬。
若是这光源熄灭,江泽或许就放弃了。这也正是他的苦难,向往光明却身伴黑暗,还必须掩盖自己满身伤痕,穿上光亮的衣裳,毕竟在青木面前的江泽可一直是正常,阳光的人。
怎么可以让青木见到如此狼狈不堪的我呢?我怎么敢呢?如果被发现了,一定会被疏离的。
当人们喜爱你繁盛的绿叶时,你怎么能向他展现自己埋在泥土下污秽的根茎呢?江泽只能留着黑暗啃噬自己,用光亮的一面靠近心目中闪闪发光的青木。真难,真是好难啊……
如果能一直用光盖过阴影就好了,可惜事与愿违,阴影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所以你的阴影在前几天爆发了是吗?”新原侧过头望着江泽。江泽双手摩挲着纸杯,一语不发。新原神色竟然几分动容,接着说。
“昨天X市公安局接到一起郊区案子,无业居民江天亮将分居多时的妻子林水瑶于家中杀害,然后在现场自杀,整个案件的见证人是从学校回家过生日的儿子江泽。据说邻居说,江天亮失业后常年酗酒,性情大变,时常殴打妻儿,几次被关到监狱累计起来大概两三年吧。林水瑶也是因此离开X市。”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很不好受吧。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最渴望的东西不就是终归完满,再一次被爱吗?可是这只能成为你最大的遗憾了。”
新原渐渐沉默了,记忆力他也有同样的遗憾,不同的是他既是责备怨恨的那个,又是被责备被怨恨的。竟然有些感同身受了?真是笑话啊。
似乎不经意间在新原内心深处,一些东西破碎了。
江泽浑身颤抖,一滴一滴泪水悄悄滑落,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埋怨,最大的乐观,好多好多东西,都搀合在父母满地黑色的污血中被带走了,随着死亡的问候变成了巨大的遗憾,无法弥补,无从追问的遗憾,从此仅仅是遗憾而已。
连江泽都不确定,那个内心里带着真心和微光的渺小的自己,是不是仍然在,是不是也一同被带走了呢?这样的他还剩下什么?还能剩下什么?
“你是回来找青木的吧,除了这个从小到大的伙伴还有谁能值得你托付真心呢?”
新原叹了口气,他神色中自然的流露出怜悯,竟然是这种人类对卑微者和被同情者自然会表达出的情绪,他沉默了半晌接着说:“我不知道如何去疏导一个已经站到悬崖边的人,从未感同身受过的人也许难以想象你的心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的人必定会求救,向自己心中的光源,自己最依赖的东西求救,寻求一根结实绳索落到地面上。”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最相信和最依赖和对方心中你的地位是不是对等?他能不能反应过来给你这根绳索,或者他愿不愿意给你这根绳索?”
“在你心里那个人或许是最重要的人,但在对方心中也许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你对他仅仅是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重要,在两个人对彼此不对等的情况下,你真的能要到一根落地的绳子吗?当你要的他给不了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新原喝下最后一口拿铁,起身将杯子扔到垃圾桶。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江泽渐渐呆滞,原来自己的心思都能猜到啊……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仿若求救般望向新原。
“到时不如退一步,退路我已经给你了……”
新原暗示他说,然后朝学校走去,他要做的都做完了,只等着来一阵东风,只要兔子多退一步,就会掉入网中。
还有退路吗?江泽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理所当然的想着青木的好,理所当然的信任青木,理所当然的汲取青木的温暖,理所当然的托付了一颗真心,却从未问过青木要不要……
阿木会拒绝我吗?会…吗?江泽的心动摇了,可能真的会吧……
快要到中午了,马上就会有答案。江泽仰起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心慢慢下沉。
☆、我很喜欢你。
“他到底是谁啊?”
青木气喘吁吁地问,新明几乎是拉着他七拐八拐跑到了天文教学楼后的信号塔里,还跑到了最顶上。青木累坏了,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新原却是没一点事,仿佛只是做了件小菜一碟的事。
“你暂时还不用知道。”
新明做到青木身边,信号塔的应该能暂时掩护一下他的动作,他清楚如果新原要找到青木,那就一定会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换句话说,只是新原不会着急,在期限内第一天找到青木和在最后一天找到青木,对他来说丝毫没有区别。但对于新明来说哪怕是多几个小时,都足够他做好多事情了。
知道新明不愿告诉自己,青木他也不追问,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他相信新明。
“闭上眼睛,把手伸出来。”新明对青木说,在离开之前,他还需要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成功了,就一定能让青木置之事外。
“诶?小明哥你要干嘛?要给我惊喜吗?”青木立刻坐起身,好奇的说,他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叫新明,只是当时的新明不愿搭理他。
“你先照做,我再告诉你。”新明笑了,真像个小孩子。
青木应了一声立马闭上眼,伸出手。新明的瞳孔刹那间变成蓝色,细看里面满是一个个复杂的符号数字,像是一个微型的投影仪,从中能偷窥到整个数据世界。
“别动,别睁开眼,惊喜要等几分钟哦。”新明握住青木的手说。
“好。”
在新明眼中,一个个蓝色的光点渐渐显现在青木的身上,像是在皮肤上,又像是在血肉之中,仿佛早就存在,在此刻丝毫不突兀的显现出来。
整整八十一个蓝点分布在身体里,围绕着心脏里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方块。而新明身上,仅有九处光芒,余下一处尚未显现,还有七十一处链接在一起,构成一片黑暗。
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上手紧握,却又完全不同。
点亮全部情绪光点的类人子,才能真正称之为人。余下的制造的初代类人和二代类人也好,被血肉育养繁衍的类人子也罢,都只是类似而已。不过是随时会被掌控的机器。
就像自己,和新原……新明神色落寞,这就是人类所谓的宿命吧。
一个个符号顺着两人握紧的手被按照顺序安置在青木的各个情绪光点下,那些微小的符号彼此之间构成复杂的关系,但又都被蓝光掩盖。
“好了。”新明眼睛重回黑色,他松开手,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类似心形的鹅卵石,放到青木手中。
“这是什么?象征心意的石头吗?”青木拿着它,举起来仔细的打量着,在阳光照射下,真像是一颗发着光芒的小爱心。
“算是吧,别弄丢了,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新明有些疲惫的说,虽说他做的这些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但肯定不会让新原好受。连最坏的结果他都做好了准备,此后的事只能听天由命……
“这么珍贵?难道说是传家宝?”
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有着极为特殊的理由吧。青木心中偷喜,把玩着这块小石头,非常喜欢,暗暗决定要贴身带着。
“笨蛋,想的真多。是我专门为你做的,说不定以后你就知道它有什么用了。”新明摸摸青木的头说,真不希望有这个小东西派上用场的那天。
青木心里一暖,专门这话带着真诚,让人欣喜。一块石头还能有什么用吗?他捉摸着。
两人并肩坐在塔上聊着天,都没有想回去上课的意思。信号塔上的视野一马平川,恰好比古树比高楼都还要高出那么半个头,一眼望去,满眼绿是叶海,海里还露出几处方正的礁石。风过树动浪涌,他们像坐在小船上,享受着柔柔的阳光。
“真的不回去了吗?我从来都没无故旷过课诶,而且中午的时候阿泽会来找我的。”
青木伸了个懒腰,太阳逐渐毒辣,他们只好坐到楼梯的阴地里。青木歪着头靠在新明肩膀上,他的脖子还是隐隐作痛。
“阿泽?叫这么亲密?陪他比陪我还重要吗?”新明故意调侃,眉毛上扬,戏谑地说。
“咳咳,我和阿泽可是从小到大亲密无间的革命友谊,叫的再亲密都不过分。你这算吃醋吗?”青木翻了个白眼,自然是听出了新明话语中的不正经,他又接着说。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除了照顾我的春姨,这么多年对我最好的就是阿泽。阿泽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是个闷葫芦、怕人的性子,上大学这么久,他似乎和每个人都能搭得上话,实际上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一直都是我陪着他,这可不能变了。”
“而且每天午餐我们都是一起的,虽然说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可不会因为谈恋爱而丢下最好的朋友。”青木一本正经的说。
“你刚说什么?”新明皱起眉,语调上扬着说:“你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难道不是吗?”青木突然被问懵了,他们之前做的亲密的事,说过的真心的话,难道只是暧昧吗?他立马抬起头推开新明,慌张的望着新明。
“怎么就算是了?”新明挑着眉,接着轻声说:“把但是前面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很喜欢你?”青木愣了好一会,一字一顿的说。
“我也很喜欢你。”新明慢慢靠近青木,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又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望着来不及反应,满脸通红的青木,莞尔一笑,说:“笨蛋,现在我们算是恋爱了,明白吗?”
一滴泪顺着青木的脸颊落下,一滴大悲大喜的眼泪。前一秒以为欢喜只是镜花水月的惶恐,后一秒又被猝不及防的温柔砸中,青木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青木扑到新明怀里,在他的衣服上蹭着眼泪,抗议着说:“你吓死我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开玩笑!”
“好啦,以后都不开玩笑了,不过都怪你从来都没有向我表白,害得我一直等。”新明一下一下顺着青木的头发,接着说:“小笨蛋怎么可以听到一点点否认,就怀疑我呢?”
“我怕你又和从前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要我。担心就像好不容易得到的羁绊,就要变成一场梦,要被叫醒了。”青木抱住新明,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其实我试过向你表白,大一写好的情书,你从来都不看……”
新明一阵心疼,在感情被关闭的时候,就好像囚禁在没天光的山洞中,没有体温,没有感知。听到有人在山洞口呼唤,却无法移动身体,看到熟识的人,只当是闲置在身边的石头。
那样的生活无穷无尽,而每一个向他靠近的人,能触碰到的只是一块坐不暖的寒石,无心无肺。
当被释放出洞口时,喷涌而来的记忆,汹涌澎湃的情感,将他淹没,却没法挽留记忆里的人,没法改变记忆中的事,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所以即使打开情感,新明也只是孤身一人,有人靠近过,又离去。
不过还好,青木没有走。
很久以前,新明和小孩偷偷跑到爷爷的类人制造基地,小孩把那些麻木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类人称作怪物,称他们不苟言笑的恶人。
小新明突然想起,在一次爷爷和父亲的争吵后,爸爸像自己更小的时候摔跤后一样嚎啕大哭,他抹着泪问自己:“如果爸爸以后变的像给爷爷送各种东西的类人叔叔那样,小明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离开他?”
那时的新明不是很明白,只是摸着爸爸的脸,帮他擦眼泪,学着像爸爸安慰自己一说:“小明不会离开爸爸的,小明会一直一直陪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