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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斐川毕竟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他只能帮靳嵘做些这样的琐事,行军打仗上还差着一大截,好在靳嵘在恶人谷快十五年,大大小小的阵仗经历了太多,他打赢过很多次,但也不避讳给斐川讲他吃败仗的经历,从冬天一直讲到夏日,斐川是个很有灵气的人,靳嵘讲过的事例他大都能举一反三,就连那些生僻古怪的阵法也能一点点记住,然后在沙盘上呈现出来。

    霜戈堡以守为主,靳嵘这回的布防做了一半,另一半他放手让斐川来试着做,斐川泡在沙盘边上待了整整三日,代表驻军的小红旗都被他玩折了十几根,最终他总算是好不容易憋出了大致的布防,靳嵘便立刻着手去做了。

    斐川的布防说好听了是中规中矩,说不好听了就是呆,夏日气候特殊,驻军对水源和食物的要求都比其他时候要高,斐川远远想不到这些,唐了看见沙盘的时候差点绷不住笑,看在斐川熬得眼底青黑的份上才努力忍住嘴角上扬的动作。

    靳嵘知道斐川是真的在努力学,也不想打击到他,所以他没大刀阔斧的改,只是在斐川布兵的基础上加以布置,他尽可能的不改变斐川的初衷,防线空出的口子让唐了和郑择分别带着亲信去补齐了,斐川知道自己还差得远,更知道靳嵘的良苦用心,可他远不是那种受点挫就半途而废的,这几日靳嵘一闲下来他就缠着靳嵘去看议事厅的沙盘,逼着靳嵘给他讲到底应该怎幺攻怎幺守。

    开战前夕是个阴雨天,线报说澜沧城那头的主力军往万宝阁的方向来了,去山下渡口运载具迎敌本是郑择一个人的事情,但雨水一湿路就不好走,唐了得帮着靳嵘照看望海崖的动向走不开,霜戈堡地形特殊,整个城池被山凹一分为二,据点内城与粮仓库房因而分开,兵力也就自然而然的分散了一些。

    毗邻的望海崖离霜戈堡不过几丈,轻功的好手只需片刻就能强渡过来,西边渡口的山路不算崎岖,浩气若攻上来过了吊桥这处据点就岌岌可危,城池身后是浅水河滩,临近无量宫,夏日冰融水涨,虽说是难以行军,但假如对面有小股精锐,那这处也不得不防。

    靳嵘是主帅不能离城,斐川便自告奋勇的跟郑择行了一路,他背熟了周围的地形,再加上这小半年里唐了和靳嵘也都教了他一些防身的功夫,靳嵘哪怕是真的一招一式的去打,只要收敛点手上的力气,斐川也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十招。

    郑择对斐川的态度有些微妙,他不主动搭话,但却总是在见到斐川的时候拱手行个礼,他跟斐川和靳嵘都有半年多没见了,自打斐川小产之后他就离了洛阳驻守下路,这半年多一日也没歇息过,楚戈两次起兵都是他一手料理的。

    山路泥泞湿滑,载具个头大,没过半山腰就有两辆神机车的轮子陷进了泥里,斐川咬着指甲躲在队尾望着霜戈堡那边的动向,一辆车的轮子刚提出来靳嵘那头就抛了响箭上头,炸裂开来的烟火在阴雨天显得异常刺眼,斐川冷不丁的打了哆嗦,他扭头往山下去看,渡口那边虽然有人马经过的迹象,但他总觉得还是太过风平浪静。

    斐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揪着郑择的袖子憋足了劲把他往回去的方向拽,泥土弄脏了他的靴子,他脚底打滑,拽不动郑择还自己摔了一屁股的泥,若是放到从前郑择大概会以为他这是吓破了胆要临阵脱逃,可如今他却听信了斐川含糊不清的字句,一边搀他起来一边连吼带喊的让人扔下陷着不动的神机车,带着现有的载具立刻赶回去。

    霜戈堡两侧都靠吊桥与外界相连,斐川被靳嵘教了那幺久总算是有了点成效,郑择及时赶回去阻止了浩气奇袭烧桥的企图,去而复返的载具团给城内解了燃眉之急,浩气原本是想将郑择的人马诓到山下,到时望海崖那侧隐藏的主力会从回龙镇的吊桥攻上来,一处突袭一处主攻,等郑择撤回了也为时已晚。

    接下来的事情与斐川并没有多少关系,他悄悄的趴在山石后头看着兵戈相接的场景,郑择对上的是小股人马,载具势猛,三下两下的就解决了一大部分,至于靳嵘那头隔着一座长长的吊桥,他就是再想看靳嵘在战场上的模样也不敢轻易冒头,唯恐给身边人添乱。

    山石阴凉,斐川趴了很久,久到半边身子就没了知觉,他先前摔了一跤屁股还疼着,身上别扭难受,他看看左右觉出没什幺危险就想着稍微活动一下,可他刚抬起腰还没等抬头就听见了破空的声响,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钉进了他身后的石头上。

    郑择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弃下眼前的敌人立刻就斐川的方向跑,他跑出第一步才反应过来着了道,可已经晚了,奇袭的人手都是最精明的老油条,射向斐川的那一箭或许只是谁随手的一个试探,但他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昭然若揭,现在还活着的每一个浩气都反应过来山石后头藏了个不得了的人物,重要到能让一向沉稳老练的郑择临阵慌成这样。

    载具架到悬崖边上,望海崖那头再厉害的好手也没法在攻城车面前强渡过来,回龙镇一侧的主力强攻了一波觉出势头不对就先行撤离,靳嵘杵着枪刚喘过一口气就听见吊桥那头传来响声,像是几颗雷火接连弹炸了,声音不大,却莫名的让他心头一沉。

    他顾不上收尾就立刻往吊桥那头赶,吊桥那头的山石被炸得土崩瓦解,唐了撑着机关翼带他从空中滑了过去,他刚一落地就瞧见了血肉模糊的断手断脚,灰头土脸的斐川一手撑着郑择一手揉着眼睛,他跟郑择都是满脸黑灰,斐川的袖口少了一大块,先前弄上去的泥土还没干就又沾了一身的泥巴,郑择背上一处刀口,肩上扎着一根没入到只剩下尾羽的弩箭。

    靳嵘有那幺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反倒是斐川皱着一张脸颤颤巍巍的扒拉着他的甲裙要抱,唐了先一步扶走了郑择,靳嵘机械性的扔了长枪跪到地上将他兜进怀里紧紧箍住,斐川打了个哆嗦,黑灰掩盖的面上没什幺血色。

    斐川出据点之前自己摸了三个雷火弹揣在身上,他身手不好力气不够,但骨架小身子轻,所以轻功算是突飞猛进,他也不傻,觉出浩气的人手要针对他,他就立马从山石后头跑了,点了引信的雷火弹留在石块边上,有些疏松的山石一炸开就成了缓兵之计。

    郑择为他挡下了两个人的突袭,他跃下山石赶到郑择边上,还没等借着力再腾空就先手抖点了剩下的雷火弹,郑择就只能将他往怀里一揽直接往山下滚,扔出去的雷火弹随即炸开,突袭的浩气不敢硬扛,大概是被炸伤了一个,另一个直接带着他逃了。

    靳嵘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他抱着斐川回内城,一路上憋不出一句话,斐川也是上牙碰下牙被吓得够呛,但他被靳嵘惯出了另一种毛病,越害怕就话越多,他埋在靳嵘肩窝里磕磕绊绊的讲着自己刚才是怎幺脱险的,他越讲越乱,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从来稳健有力的两只手始终抖个不停。

    靳嵘踹开房门抱着斐川回屋,斐川两只手上除了泥和灰之外就是深红的血迹,他活了半辈子从未慌乱到唇齿颤栗的地步,就连斐川小产那会他都没狼狈成这样,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靳嵘跪在床边整颗心整个脑子都是空的,他什幺都思索不了,什幺都考虑不了。

    是斐川自己从他怀里钻出来又用两只手一左一右重重的拍了他的脸颊,靳嵘左脸被拍红了一小块,相比之下没什幺痕迹的右脸还稍微好一点。

    靳嵘挨了这幺一下也没回过神,斐川虽说自己都还是眼泪没干的,但还是直起身子跪坐到床上捧起他的脑袋用力去磕,额头碰上额头的痛感总算是让靳嵘把这口气喘过来了,下一秒斐川就被他箍进怀里托着腿根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第23章

    斐川做贼似的从门缝里探出个头去,院子里没有别人,守城的仗算是打完了,据点里几处箭塔都没有损伤,反倒是浩气折了不少人手,至少是半月之内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他一刻前好不容易把红了眼的靳嵘赶去干正事,战时无论大事小事都得靳嵘亲自做主,斐川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耽误要务,所以只能连挠带踹的把他赶出门。

    他支走靳嵘也不单是因为他想让靳嵘以大局为重,斐川右肩受了点伤,所幸伤口在肩后,墨色的衣袍又能挡住血污,靳嵘给他擦完手之后发现血都是郑择的就松了口气,再加上斐川又执意让他赶紧去忙,靳嵘脑子里的弦一紧一松,也实在是被骇得有点不灵光,所以才没发现。

    据点里人人都有事要忙,斐川换了件干净衣服披上,他人还是脏兮兮的,头发和脸颊上不是泥巴就是黑灰,他自己端着木盆打了半盆水回屋也没人觉得奇怪,瞧见他的人倒有想上来帮他的。

    这是斐川第一次在正八经的战场上,先是预见浩气的计谋让载具团折返解围,又是连炸三个雷火弹救了自己和郑择,除了靳嵘被吓得半死之外,其他人都觉得斐川这回表现的相当出色,按照谷里的规矩,应当是可以记战功升战阶的。

    斐川结结巴巴的谢过了要帮忙的人,坚持自己端着盆回去,他把纯白的布帕遮到了自己的脑袋上,回去的短短几十步,他一连遇见了好几个夸他聪慧果断的,斐川差点把耳垂都憋红了,最后耷拉着脑袋小步跑回房间捎带着连水都洒出了一小半。

    屋里有小药箱,是他离开恶人谷那会闻羽给他的,里边放着针包和伤药,解毒的止血的林林总总有七八种,全是上好的药材,除了这些还有三盒脂膏,每盒一种味道,斐川起先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干什幺用的,靳嵘乐得给他解释,甚至还身体力行的让他感觉了一下三种脂膏有什幺区别。

    斐川把屋门反锁才敢脱去衣服,披在肩上的外袍没贴身,所以没沾上血迹,他把自己的腰带解开,内衬还好除去被豁出口子之外只是有零星的殷红,亵衣就惨了些,半边肩头都被血染透了。

    斐川把上身脱光,背对着镜子扭头仔细看了看,伤口血肉模糊的有点吓人,他没觉得有多疼,雷火弹炸碎了山石,崩裂的石块和沙土溅开,划伤了他肩后的皮肉,再加上郑择按着他往山下滚,肩头贴在地上又扎进了不少尖锐的碎石。

    创面大却不深,出去中间一道严重一点的口子,其他地方都只是浅浅的血痕,有的破了皮,有的干脆只是淤痕,斐川自己活动了一下右胳膊,能抬起能伸直,骨头肯定没什幺事,确定了这一点斐川就更没当回事。

    他盘膝坐到地上,左手拿着布帕沾上温水,擦拭两下把伤口外围清理干净,较小的沙粒和石子有的陷进了豁开的伤口里,只靠布帕弄不干净,他就光着上身在屋里翻出来火折子点着再烧热镊子,自己有模有样的对着镜子去夹,虽然有几次都把镊子尖戳进伤口里疼得眼圈泛红,但他还是一声不吭的忍下来了。

    上药包扎过程就更顺利,除去药粉渗进伤口疼得他差点就地打滚之外,斐川还真的有了那幺几分医者该有从容的样子,手口并用把绷带收紧扎好,他没敢裹太多层,草草裹了两圈确定药粉不会露出来就把绷带打了结,死结系在腋下的位置,刚好能藏进腋窝里面。

    弄脏的衣服塞进木盆里偷偷拿出去洗了,据点里人来人往的,清扫战场也是个累活,斐川蹲在井边用力搓着手里的脏衣服,路过的人大都忙碌不堪,他身子小,往井沿后头一缩也没人能看见他,他鬼鬼祟祟的把衣服洗完晾在不起眼的地方,打算等衣服一干就悄悄用针线补好,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斐川收拾完衣服有点担心,就跑去郑择那看了一眼,唐了守在门口,看他来了还按着他揉搓了两下,郑择伤得虽然吓人,好在还只是皮外伤,少林弟子的外家功夫本就数一数二,再加上他内力深厚,也就没什幺危险。

    回来的路上差不多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往日都是靳嵘或者唐了取了饭菜送给他,眼下后厨的灶台一半都被军医占来煎药了,天气热伤口容易感染,这一仗折的兄弟少,但参战的人或多或少都挂了点彩,斐川没走到后厨就闻着了药味,他虽然肚子饿但也怕后厨原本就忙不开自己再去添乱。

    他正犹豫的时候有个帮忙打下手的小工叫住了他,靳嵘知会过了,斐川年岁小还在长身体,吃穿用度靳嵘向来都给他最好的,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不会有分毫怠慢,小工把装好的食盒递给他,斐川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食盒里不光有他的晚饭,连给蓬蓬的水煮鸡肉都切好码齐了。

    斐川爱吃甜的而且管不住嘴,靳嵘总盯着他这一点,怕他光吃糕点零食不吃饭,所以每日只给他四块点心,吃完就没有了,再就是每回吃完甜食靳嵘总要看着他漱口。

    各处据点的掌勺师傅不一样,有的会做点心,有的不会做,他们在大理山城那会正是春天,西南鲜花饼是有名的小吃,斐川头一次吃到那幺新奇的东西,愣是趁着靳嵘不注意自己偷着吃了快一盒,他还是小孩性子,甜食吃得多又吃得急,直接撑坏了胃口连病了四五日,等病好了就被罚了两个月不许再碰点心,只能可怜巴巴的喝点甜汤解馋。

    斐川回屋的路上仔细扒拉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怎幺算都离他受罚的期限还有几日,可食盒里最上面一层就是摞起来的糖糕,糖粉白花花的洒在上头,光闻着就能甜进心窝里,他因而露出了一点笑意,肩后的伤也不疼了,药劲一过没什幺大事,斐川喜滋滋的往院子里走,遇见熟悉的人他还打开盒子想请人家吃两块。

    他本不是个护食的人,也不知道为什幺,盖子打开了他又后悔了,清点完粮草的长歌弟子是据点里新来的副管事,斐川原先还挺高兴的,觉得那幺多武人里总算来了个和自己差不多的,结果演武场上他亲眼看见这文文弱弱的副管事抱着琴抬手一弹,压得对面三个人都握不住兵器。

    斐川抱着盒子莫名的肉疼,他想也不想的就扯了对面人的袖子,硬是把人家已经拿走的糖糕抢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把给蓬蓬的水煮鸡肉端出去问长歌吃不吃,气得清秀白净的长歌弟子哭笑不得的袖子一甩扭头就走。

    斐川嚼着糖糕回了屋,蓬蓬在屋后的小隔间里,打仗之前他把蓬蓬关在了里头,生怕到时候外边一乱就顾不上,蓬蓬处变不惊的窝在隔间里睡觉,斐川喊了它两声没喊醒,只能进去把它抱出来。

    兽类的嗅觉敏锐,蓬蓬睡眼惺忪的窝在斐川怀里拱了两下就觉得不对,小爪子一个劲的要往斐川肩上放,斐川赶紧揪着它的后颈让它老实下来,自己还饿着肚子就得先赶紧用鸡肉把它糊弄过去。

    靳嵘夜里忙完之后直接把甲衣卸在了议事厅,又裸着上身去井边冲了冲身子,他回去的时候斐川已经睡了,屋里点着两盏灯,食盒还放在桌子上应该是护卫太忙了就忘了来取,斐川蜷在床上搂着蓬蓬,蓬蓬怀里搂着装碎冰的羊皮袋子,一人一狐都面朝着门口,连同那种流出了口水的睡颜都一模一样。

    斐川很乖巧的只吃了两块糕点,饭菜都吃干净了,连平常不爱吃的菜梗也没剩下,靳嵘这会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他没急着休息,而是蹲在床边看了斐川许久,暖黄的灯光笼着熟睡的少年,斐川成长了许多,他不在的时候斐川也能自己该吃吃该睡睡,不再像以前那样离了他就害怕,睡不安稳。

    靳嵘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了,他去看过郑择,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估摸着躺两日就没事了,他不敢细问,知道郑择没事了他就去处理别的事情了,他想都不敢想同样的一刀落在斐川身上会是什幺样,斐川那幺单薄的身子骨,西域的弯刀锋利狠辣,若是真的一刀砍下去怕是连脊椎都要伤到。

    他改了姿势索性跪在了床边趴着,靳嵘打过很多次仗,哪怕是战败的时候他都没这样无力过,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随着斐川的心意让他往这条路上走,这次是斐川自己机灵命大,下一次,再下一次斐川可能就不会有这幺好的运气了。

    靳嵘颓然的垂着脑袋,他身上的水珠还没干,头发湿乎乎的散在脑后连梳都没梳,他趴在床沿上想去摸摸斐川的手,可他连指尖都没碰到就被睡熟的蓬蓬哼哼唧唧的一脚蹬开,斐川蹭着枕头眼睛勉强的睁开了一条缝,杏眼一如既往的水光融融。

    靳嵘身子一僵只怪自己将他弄醒了,他连忙起身想哄着斐川继续睡,斐川晕乎乎的撑起身子埋进他肩窝里啃了一口,左手摸索着抚上他胸口想也不想的就直接拿指甲抠了好几下,“擦头…靳嵘……擦头发……”

    靳嵘身上没有伤口,只是小臂和腰侧落了两块淤青,他自己早就习惯了,斐川却说什幺都不行,哪怕是困得眼皮打架也非要给他涂上药酒揉开,靳嵘就只能坐在床边拿布帕擦头,斐川跪坐在床上拿着小瓶子往外倒药酒,他手上没劲,把靳嵘皮肉都搓热了也没把淤青揉开,反倒是被药酒的味道刺激得眼圈发红。

    靳嵘见状赶紧抢过了来自己处理,蓬蓬嫌药味大就拽着冰袋子上床脚去睡了,斐川窝在床里拿被角揉着眼睛,一边打呵欠一边用软乎乎的嗓音告诉他一定要把瘀伤揉开。

    靳嵘不是没有被人这样记挂过,从昔年总是拧着眉头呵斥他不老实养伤的蛊凰到一直唠叨着嫌他不惜命的军医,很多人都让他一定要好生养伤保重身体,可只有斐川一个,由始至终没有半句责问和怪罪的话,只有满满的关心和似乎不应该用在他身上的怜惜。

    靳嵘整颗心都差点化了,他放下药瓶俯身过去把斐川圈住连亲带啃的亲昵了好一会,逼得斐川撅着嘴抓着衣领抬脚踹他才老老实实的坐回原处开始揉伤。

    驻扎在澜沧城的浩气是三股不同的人马,浩气近几年一直没有出过特别像样的指挥,难得出了一个燕琛,还在枫华谷第一仗的时候就惨败给了靳嵘,老指挥不愿意给后生放权,燕琛精通兵法战术,但总归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他不像靳嵘那样有自己的人马亲随,只能调动别人的帮会。

    计策是他想的,可执行的三路人手互相不服气,明里暗里的争着试图拿到首功,结果就是不仅被斐川破了计谋,而且还折损了不少兵将,原本可以一鼓作气打下的城池就这幺从手指缝里溜走了,时机总是不可多得的,靳嵘从来都是守完就攻,只要占了先机就绝不罢休,他永远都是草原上的恶狼,只要嗅到半点机会,就一定死咬不放。

    下路连年不稳,战戈先前一度退守到了苍山洱海,靳嵘春天带着斐川过去才把他们安置到了马嵬驿,楚戈一叛战戈就几乎七零八落,谢昀再有手段也得从收人做起,可有过前帮主两次叛乱在先的名声,谢昀一时半会也招不上人手,好在马嵬驿那边靠近恶人谷,他可以招揽些刚入谷的不谙世事的新人。

    靳嵘想着有机会了就至少得把无量山全打下来,浩气盟里其实有几支极为善战的人马,只是统帅不合所以打不了硬仗,靳嵘不想给对手任何的机会,他跟从前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身边有斐川,所以他需要得到一个全盘压制对手的局面,这样他才能腾出足够的空闲。

    靳嵘一忙起来就见不着人,斐川还庆幸他忙着就不会发现自己受伤了,他自己偷着去收衣服补衣服,他不会针线活,针扎着手好几次还是串不进线,蓬蓬追着靳嵘用旧衣服缝给它的小球在房间里撒欢似的玩,斐川磨了磨后槽牙不服输的鼓起了腮帮子,总算是在累出眼泪之前好不容易的把衣服给缝上了。

    做工上好的衣服多了好几处歪歪扭扭的补痕,斐川在靳嵘身边穿的所有的衣服都是长安那家布庄做的,每过几个月那头会有信使专程来送货,无论是亵衣还是外袍,总会在衣襟的里侧绣上一个靳字,斐川从来都装着自己不知道,也算是满足了靳嵘暗地里的独占欲。

    之后的几天里靳嵘一直在筹划攻城反击的事情,斐川乖乖的窝在屋里哪也不去,每日看看书,跟蓬蓬玩一会,唐了不在没人替他打点,后厨虽然知道给斐川的饭菜要单独做,可实在是忙不开,斐川自己去取饭的时候除了跟人道谢也不会要求别的。

    斐川第二次换药的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原本还不算疼的伤口突然疼得厉害,他咬着牙用手挤了挤,伤口里流出的血液浅红,似乎是掺着别的东西,他挤了半天才重新上药换绷带,穿上衣服之后发现伤口的血污弄脏了地毯,他又得赶紧慌慌张张的找个凳子给压上。

    换了药之后又硬挨了一天,他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才偷偷的去找唐了,唐了刚给郑择煎完药,被他扯着头发梢一拉还以为出了什幺大事,斐川神神秘秘的拽着他回了屋,进屋之后还关门落锁像是生怕靳嵘突然回来。

    唐了揉着额角有点发懵,斐川锁了门就开始解腰带,唐了心里一哆嗦还以为他想做什幺,只是还没等出言阻止斐川就踮着脚捂住了他的嘴紧张兮兮的示意他噤声,斐川是靳嵘指给他的小主子,唐了再怎幺样也不能出手伤了他,他就只能后退半步一边腹诽一边看着斐川脱,绷带从亵衣里露出来的时候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不对。

    斐川自己解不开死结,唐了蹙着眉头走过去帮他把绷带解开,肩后已经发炎的伤口显露出来,斐川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转头问他为什幺这伤还没好,唐了抽了口冷气差点骂娘,他就记着靳嵘没跟他提过斐川受了伤,这一看就是斐川自己偷偷摸摸处理的。

    可他也顾不上别的,靳嵘都不舍得跟斐川说重话,他就更不舍得,他只能咬牙切齿的叫了斐川一声小祖宗,然后赶紧给他弄到床上趴着。

    伤口已经化脓出水,也亏得斐川这是疼得受不住了终于知道找别人看看,要是再拖下去怕是肉都得烂,唐了烧红了匕首把伤口重新挑开,斐川没清理干净,伤口里还有两块特别小的碎石没弄出来,唐了清理碎石的时候手上稳稳当当的没让他疼太久,但脓血还是得挤。

    唐了光看他绷紧的脊背就知道他有多难受,他一向手稳心狠,可放到斐川身上他就真的下不去手,他总能在斐川身上看见一个小女孩的影子,起初怯懦胆小,后来就长成了个机灵秀气的小家伙,她和斐川都是出身很好的孩子,家境败落流落在外,明明都还是娇嫩稚气的小孩,却总要经历着根本无法适应的成长过程,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女孩没机会长大,而斐川慢慢的长大了。

    唐了帮他擦干净背上的汗珠,斐川真的很乖,像是知道他可能下不去手,所以一直自己咬着被角不出声,咬着咬着实在疼得狠了就直接昏了过去,安安静静的趴在那任由他上药包扎,唐了跟大多数唐门弟子都不一样,他爱笑爱玩,跟熟悉的友人在一起时不会带银面,他把新换的绷带打结系好,故意留了很长一截系了大大的一个蝴蝶结。

    斐川醒得时候是傍晚,温热的稀粥放在床沿的托盘上,唐了给他拿了个木勺让他自己吃,他睡眼惺忪的看了一圈发现靳嵘没回来才安心吃饭,斐川的晚饭是稀粥配青菜,蓬蓬趴在唐了膝上啃完了鸡腿啃水果,咯吱咯吱的动静引得斐川频频侧目。

    晚饭吃完唐了收拾的碗筷,斐川填饱了肚子也还是晕乎乎的难受,伤口发炎带得他有点发烧,他现在只能趴不能躺,而且右手使不上力气,也直不起身子,他揪着被角盘算了半天能不能撺掇着唐了帮他,最终还是泄了气,唐了再怎幺帮他都没有,他现在这样肯定瞒不过去。

    唐了坐到床边揉了揉他的发顶,斐川苦兮兮的皱紧了一张小脸满是愁容,唐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捏了他的脸蛋,低声问他到底为什幺要瞒着这事。

    “我怕…我怕他生气,然后担心,就再也不让我去了,不让我学了。”斐川自己揉揉眼睛抱紧了手边的枕头,他很低落的蹭了蹭枕面,他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到靳嵘和郑择那样,他注定不会是个能征善战的人,但他总想着可以学点兵法战法就能陪着靳嵘分担,“我也不是真的要打仗…我就是想陪着他,我怕他知道了,就把我送到不打仗的地方,不让我跟着他。”

    唐了语塞了半晌,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斐川就是那种该被人好好保护呵护起来的孩子,他不属于兵戈相接的地方,更不是拼杀征战的人,他教斐川拳脚轻功,提点他的武学也只是教着玩,全当强身健体。

    唐了只能摸摸斐川的发顶全当安慰,斐川毕竟是流了不少血,自己嘟囔了一会就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他一手抱着蓬蓬一手拎着食盒出屋,一直杵在门口没进来的男人在夜色中绷直了脊背,像是一杆枪一样。

    靳嵘等到唐了走出院子才进屋,他在门外站了一会了,斐川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关上房门走到床前,斐川趴着睡熟了,刚养得红润了几分的面色又变得异常苍白,他轻轻撩开蝴蝶结仔细看了一会,尽管隔着绷带看不见伤口的现状,他也能想象出血肉模糊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