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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殿很大,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陨落的某位神官遗留下来的,泮林曾从文献里得知,那位神官也曾是名厉害得不得了的将军,可惜天道已经点了君坤,他才没成为武帝,但也在人界享了千百年的香火供奉,然而就那么突然的某一天,他悄无声息地陨落了。

    这样的事情在天界并不少有,毕竟凡人是健忘的,他们的生命太过短暂,过了这一世,下一世便失了这份信仰再正常不过了,因此,对于这位在仙都呆了近两千年的将军的陨落,神官们并没有深究,只是闲暇之余道几句惋惜罢了。

    泮林眯了眯眼,接着微弱的亮光看着大殿另一头靠坐在石柱旁的人影,舔了舔后槽牙,还是没打算先吱声。

    昨夜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到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来,他只知道,堂堂武帝君坤,竟然不是个正经玩意儿,那玩意儿道貌岸然的,眼也不眨地随手一剑就将第一个冒头的神官当头劈成了两半,一名女神官就站在旁边,被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急喘着气连动都动不了了。

    而后,君坤又亲手斩杀了好几名冲上去的神官,至始至终面无表情,一把墨黑色的玄铁剑在他手中挥得随意,没花什么功夫就让他们无力反抗了。

    泮林本就是文官,虽手有缚鸡之力,但颇有自知之明,便只是站在一旁没有作声。君坤把他们分别关了起来,却给了他联系唐景虚的机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机会是君坤故意留的,但他没有选择。

    在他们进来之前,这殿里应该已经关过好几批神官了,照君坤的话,估计死光了,不论怎么说,能飞升仙都的,都不是那些会企图苟且偷生的小人,他们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若鸿毛,却重于泰山。

    “小叫花,”吹息蓦地出了声,泮林听不出什么滋味,“想死吗?”

    泮林翻了个大白眼:“不想。”

    吹息沉默了许久,直到沙漏上只剩了一半的白沙,才接着说道:“我想。”

    泮林:“……哦,所以呢?”

    吹息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朝他走近。

    泮林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烦躁与不安。

    “我娘死后,他就把我们一起养在了身边。”吹息走得极慢,用平淡地语气述说着,“只要我们一吵架,他就一手提着一个把我们扔进柴房关着,要么打一架出去劈柴没饭吃,要么手拉手出去吃酱肘子。我们都是从小就饿怕了,每回都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勾着手指头啃完了酱肘子……”

    “你说这个干什么?”泮林不耐烦地粗声打断了他的话,心里的焦躁愈演愈烈。

    吹息自顾自接着说道:“酱肘子只有一个,以前我们只能一起啃,这次……”

    说话间,吹息已经走到了泮林三步远的位置,但他脚步未停,泮林下意识想往后退,未曾想,吹息忽然蹿了过去,看着他直向自己心口袭来的右手,泮林瞪大了眼:“你……”

    第80章 映天

    唐景虚在鬼蜮的映天河畔见到了久违蒙面的简兮,他看上去消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明亮如初,见到唐景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唐将军,好久不见。”

    “简兮,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见他神色自若,唐景虚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一直怕简兮深陷简佑陨落的不幸中难以自拔,如今看来,简兮还算是看得开的。

    “我去找我哥了。”简兮挠了挠头,未及唐景虚开口,他又忙接着补充道,“我哥他……前几日出生了,现在是皇城里一个书生的二儿子,家境一般,但从面相来看,那一家人都挺和善的,他这一生虽会过得平庸,但好在远离了是非,挺好的。”

    唐景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简兮失踪这么久竟是去寻投胎的简佑了,好在简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的了,竟这么快就转世,倒是免了简兮在往后千百年的挂念。

    “那你……”

    未等唐景虚说完,简兮便急着说道:“昨夜,我偷偷去看我哥来着,结果竟见皇城众多恶鬼出没,我寻思着不对劲儿,正巧碰上如风了,他也觉察异样,且收到了指令要回堕鬼阁随时候命,我差点以为是天界和鬼界要打起来了,急着联系泮林他们,却谁都联系不上,我就想着回仙都看看。”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唐景虚看了眼映天河潺潺流动的河水,突然有点担心让简兮继续留在这里合不合适。

    简兮显得分外紧张:“仙都被设了结界,我进不去,正纳闷,如风就联系到我了,把事情大概和我说了一下,要我一定别鲁莽,找到你再从长计议。”

    闻言,唐景虚点点头,沉吟片刻,正想让简兮去支援柏舟好支开他,他却忽然又一拍脑袋,一脸怪异地说:“就在方才,我……我还碰到妖僧了。”

    唐景虚:“无那?”

    “对,我见他被一群不怀好意的妖给围住了。”简兮顿了顿,看了看唐景虚,又飞快地瞟了眼一旁的殷怜生,犹豫了一瞬,才接着说道,“他肩上趴着只九尾妖狐,给我的感觉,就特别像……花倾尘。”

    “被妖围困?那他们怎么样了?”唐景虚眉头一皱,对简兮的猜测没有任何反驳,便算是默认了,简兮面上一阵错愕,扒拉了好几下头发,重重叹了口气,道:“我自是出手了,不过刚收拾了两只,妖君从天而降,半个字没说,唰唰两下就把剩下的数十只妖给了结了,再然后,就把他们一并带走了。我当时看他带着一身怒火,挺吓人的,就没好出手多管闲事,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哎,早知道那是花倾尘,我就该拦下的。”

    唐景虚摇摇头:“不用担心,烛悠只不过是想护住他们罢了。”

    这话毕竟是从唐景虚嘴里说出来的,简兮立时就安了心,转向映天河,问:“那你们是打算,泅水逆流而上从天池进入仙都吗?”

    殷怜生道:“正有此意。”

    简兮面露不解:“可是,神祭已过,映天河水就连欲界都流不到,更遑论天池了。”

    “所以,我们在等一个人。”唐景虚的目光越过简兮,看向他身后。

    隐约意识到唐景虚指的是谁,简兮不由一僵,怔怔地转过身去,微微瞪大了眼看着从远方缓步走近的人影,喃喃道:“虞子修。”

    即便不再披着应离的皮囊了,唐景虚看到“虞子修”这张并不算熟悉的脸,却没有任何陌生感,自然而然地就只会想到这个总是阴沉着脸、从头到脚把自己裹进黑暗、沉默寡言的男子是他的三徒弟,是那个偏爱小鱼干的馋鬼,是那个关键时刻总爱说风凉话的家伙。

    可,身旁的简兮那瞬间扭曲的脸却在告诉唐景虚,虞子修心里,藏了满满的怨恨,他的双手沾染了鲜血,他曾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惜噬鬼杀神。然而,他又是那么怯弱,他将自己埋葬在那冰冷的深海之中,妄图与世隔绝。

    看着虞子修乌青的眼底,唐景虚不由想到了花倾尘,又忍不住看了眼殷怜生,他的心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一阵难受,只觉得胸口憋得慌。当初把他们带在身边,明明是想让他们活得逍遥自在的,可结果,他们都落入了这般境地,终究是他这个做师父的没能护住他们……

    “师父。”虞子修没有看简兮,径直走到了唐景虚面前。

    唐景虚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不适压下,正色道:“子修,欲海是四界最大的水域,你是欲海的王,又有翻江倒海的能力,那么……”说着他抬手指向映天河,接着道:“你能做到的,是吗?”

    虞子修顺着他的指尖盯着缓缓流动的映天河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只有一炷香。”

    闻言,三人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虽然君坤能对天池产生的影响必然是整个仙都最小的,但要在一炷香时间内在映天河中逆流而上直至天池本就不易,更别说进入仙都范围必然会受到君坤所设结界的阻拦,再加上映天河自古流淌过四界,河水深不可测、包罗万象,河中凶险自是不言而喻,这一趟相当于闯入龙潭虎穴。

    就算他们能毫发未损地幸运抵达天池,那一头等待他们的,又是未可预知的危险,那么,在映天河里,他们必须在保证时间的情况下为接下来的行动留余地。

    “简兮,你留下。”唐景虚话音未落,殷怜生便抬手一挥,不容分说地将简兮困在了一个黑气缭绕的结界中,简兮一愣,瞪直了眼嚷嚷道:“啊?唐将军,你这是怕我拖你后腿吗?”

    唐景虚瞥了他一眼,耸耸肩,道:“不错,很有自知自明。”

    简兮语塞,满脸郁闷地盘腿坐下,托着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唐景虚向虞子修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下一刻,虞子修脚下黑雾氤氲,他慢慢向映天河上方飘去,飘到河道正中心位置时,将背上的黑伞抽出,腾空一个翻转,将黑伞直直插入映天河中,只见映天河上蓦地闪过一道青光,虞子修手上运足了力一掌劈在伞柄上,喉间发出一声暴喝。

    随即便见青光更甚,平静的映天河水瞬间剧烈翻滚起来,河水翻滚了片刻,却怎么都不见逆流,唐景虚眉头紧锁,沉住气没有出声,更不敢贸然上前,他不怀疑虞子修的能力,他知道他的三徒弟一旦许诺就一定能做到,虞子修说能给他们一炷香,那就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果不其然,虞子修咬紧了牙关手上再一次施力,那力道极大,唐景虚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黑伞伞骨受力过大发出的“咔嚓”声,这黑伞是虞安临的遗物,可以说是虞子修在这世间最后的寄托了……

    河水骤歇,唐景虚心头一跳,忙拉了殷怜生的手,和他一并跃入河中。

    见状,虞子修在伞柄上一拍,凌空又一次翻转,足尖轻点在伞柄上,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丝黑气,打了个响指,停滞的河水便像是受到了指令,立时向相反的方向徐徐流淌而去。

    简兮愣愣地看着水流的方向,不由瞪大了眼,半晌,才看着仍立于河中心的虞子修,又看了眼水面不断浮上来的各类大小水怪尸体,忍不住问道:“把映天河都逆了,你还有余力顺手打怪?”

    虞子修转过头来,简兮才注意到他面如白纸,半掩在袖口的指尖肉眼可见地不住颤抖着,简兮恍然大悟——他这莫不是快把自己耗光了。

    “我欠他的。”虞子修回头,目光随着水流的方向飘远。

    潜入映天河,初时水流堵住耳朵的“咕咕”声过后,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唐景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茫茫大海深处拼命挣扎着前行的小鱼儿,无尽的冰冷、黑暗与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不留一点儿容得他挣脱的缝隙。

    不多时,映天河像是感受到了入侵者的存在,那深不见底的河水深处传来一声悲伤的低鸣,如泣如诉,直击心弦,不住回响,心脏像是引起了共振,生出了一股莫大的悲凉感,明明才下河片刻功夫,却比不久前潜入欲海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八百年前让柏舟钉上棺材盖时的万念俱灰霎时袭上心头,唐景虚眼前闪过光影陆离的画面,他眯起眼,竟隐约从水面透下来的光亮中看到了故人的面孔,唐老将军、芷阳郡主、殷瑾沅……他们在生气,他们在怒骂,他们在指责……他们……都在怪我……

    望着他们满是鄙夷的一双双眼睛,唐景虚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河底传来的悲鸣在他心头千百倍放大,他甚至感觉他的心脏被划开了一道巨大口子正一张一合地应和着那声声悲鸣,隐约从中看到了锋利的獠牙,他猛地一顿,脸色立时惨白不已,慌乱地伸手摸向左胸口,企图堵住那张恶心的嘴。

    然而,他的手刚摸到左胸口,那两道异口同声的悲鸣却骤然上扬,转变为一声极尖锐尖叫,叫声势如破竹,冲进他的耳朵,他的脑袋几乎瞬间就空白了,紧接着眼前的一张张面孔被黑幕尽数掩盖,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不存在了……

    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唐景虚却松了口气,他闭上眼,任凭自己直直向下沉入无尽的水底深渊。

    八百多年了,灭国后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舒适,映天河的水流不知何时变得柔缓、温暖,轻柔地包围着他,就像是娘亲久违的怀抱,耳畔传来柔和的吟唱,让他生出一股沉沉的眷念,他几乎忘了一切,明明理智中的不真实感格外强烈,但唐景虚却几欲就此沉沦。

    忽然,一双手突破激流从黑暗中伸来,极准确地揽住了唐景虚的腰,随即那双手狠狠向后一收,恍惚间,唐景虚便撞进了熟悉的胸膛,沉情的淡淡幽香登时冲进了他的鼻腔,把那泡沫似的不真实感彻底击碎了,唐景虚瞬间惊醒,一抬眼对上殷怜生幽深的眼眸,他心头一颤,意识到自己差点被映天河迷惑拉进河底吞噬了,不免心生后怕。

    尚未开口便察觉环在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唐景虚暗自叹了口气,抬手回抱住殷怜生,凑上前,在他眼帘落下一吻,笑了笑,安抚地一下下啄吻他的唇角。

    殷怜生眼珠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忽而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自河底深渊响起,紧接着映天河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河水翻起了惊涛骇浪,激流卷着两人打起漩涡,唐景虚只觉一阵天翻地覆,在又一道水流的强烈冲击下,一道强光突然蹿进了他的眉心,他恍惚一瞬便陷入了昏迷……

    第81章 容尧

    “滴答”,水滴落入河水的声音将唐景虚惊醒,他忽地张开眼,入眼皆是黑暗,两脚踩在水中,冰冰凉凉的感觉很真实,他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感受到殷怜生的存在,便知自己应该是陷入幻境或者梦境中了。

    若是前者,殷怜生应该也中招了,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但若是后者,就更该靠自己了,只是,不知道这一片黑暗背后,藏着的究竟会是什么……

    “滴答”,又一声在不远处响起,随即像是有一圈涟漪荡漾开来,唐景虚感觉到了脚边水波的推动,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道白光倏尔亮起,刺得他不禁眯起双眼。

    白光散去后,周遭的一切都亮了起来,他仍踩在水中,四周是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一名青衣男子正背对着他坐在前方,唐景虚犹豫了一瞬,抬脚向他走去,可走了几步他却发现,脚下的那一滩水如影随形,他根本走不出去,他抬头望了一眼,一道黑气自上而下将他围住了,他顿时了然,映天河是想给他看什么。

    唐景虚眯了眯眼,再一次向青衣男子走去,那人显然察觉不到唐景虚的存在,兀自端起身前的杯子凑到了嘴边,另一只手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了大半张脸,唐景虚极有耐心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一睹真容。

    “容尧,你是在等我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唐景虚身形一僵,怔怔地转过头去,看清来者的脸,忍不住低声喊道:“怜生?”

    意料之中,那人没有任何回应,唐景虚定住心神,打量着对方,这人从上到下都和殷怜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和殷怜生没任何关系,打死唐景虚都不会相信,只不过,这人身上的气场与殷怜生不尽相同,他身上的邪气与戾气太重了,殷红的眼睛却干净纯粹,嘴角的笑意也显得格外真诚,看起来像是两个极端矛盾的结合体,唐景虚不免心生狐疑,他下一刻究竟是要撒娇还是要拿刀。

    “嗯,等你很久了,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