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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为仙界不会有这种观点截然相反的大道之争呢,”应遥对自己的剑说,“毕竟都飞升了,观点好歹能统一一下,现在看似乎不是这样。”

    救俗剑心宽地回答他:“我觉得大道不会管我是爱吃甜还是爱吃辣。”

    于是应遥就笑了起来。

    “所以飞升有什么好处呢,”他说,“有更多人能和我坐而论道?可是我就想吃家里坐的那口饭,拌上麻椒油怎么都好吃。”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他,或许坐在宫殿里面那位疑似通天境主人的飞升修士可以,但他在应遥走进宫殿前一直没有说话。

    宫殿内装饰不多,光线也不太好,应遥从角门进去后还适应了一下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他之前瞥到的人影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似曾相识的灯盏,脸上不知道是带着面具,还是就是没有五官,拿一张惨败的方正的纸似的脸正对着他。

    这场景加上昏暗的灯线足够吓哭一个小孩,应遥开始回忆有什么典籍里记载过无面人,而救俗剑短暂地忘了他变人的法门,开始在剑鞘里瑟瑟发抖。

    应遥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剑还有怕鬼的一面,新奇又可怜它地隔着剑鞘揉了揉它。

    这座名为“重云下”的宫殿内部没有什么装饰,除了台阶上的宽大座椅和几根相当高大古朴的柱子,只有摆在门口的一对桌椅,显得格外空荡,应遥安抚好自己的剑走上前去,不太确定地问:“前辈可是此界之主?”

    “我自仙界而来。”无面人径直道,“黄字乙界飞升修士,历凡宗门下,柯礼。此界乃我洞府,名曰序岁。”

    这是一位真正的上古修士,即使应遥没有听过他的名头,历凡宗三字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他没有怀疑,低下头行了个晚辈礼,回应道:“入世剑宗门下,应遥,请教前辈。”

    这位从仙界回来的修士应当也是个剑修,应遥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含而不露的剑意,他偷偷咂摸了一下,感觉这剑意的味儿还挺刚直的。

    “你说过了,灭仙灭凡无论选哪个,无异于自绝承传,”柯礼果然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毫不掩饰地说,“所以我原打算选出两人,再给他们一些佐助,在断绝承传还是留一线生机做个挣扎。不过我在这里逗留太久,能动用的法宝丹药只剩一份完好的,不能给分你们二人,因此不如就在我面前做决定。既然你先走到我面前,你可以先给我答复,我再去问他。”

    应遥不知道柯礼从仙界回来多久,但看这些年来从没有传言说在哪里见过仙界之人,大道对他的约束应该还挺严苛,法宝丹药亦需要好好贮藏,时日已久防不住也是常识,因此他暂时沉默着没有作答。

    柯礼的声音沉了下去:“入世剑宗应遥,应或不应?”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传承

    历凡宗的功法确实与“入世”道有不浅的渊源,柯礼甚至没有问应遥选择哪个,因为以“入世”道修士的老妈子道心,除了留一线生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他是否会愿意担起责任——

    这责任不像多养几个徒弟那么简单,担起它的人必然得把所有精力投进这一件事,而且未必能得到一丝半点的好处,据柯礼自己的卜算,走这条路的不管往哪边去,都跑不了入魔成魔修,道心破碎,乃至身败名裂牵连亲故的下场,便是能一路坚持到底,也不一定能达成目的,应遥不答应他也不会叫他意外。

    因此柯礼又说:“你和另一人不会同时留在黄字乙界,你不应我送你飞升,你应了我送他离开,我知你不喜他,故而怎样离开你来决定,如何?”

    应遥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飞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上古修士那里或许还有可信度,可在许久都没有修士飞升的今时就只能是个传言,应遥用他不多的了解判断了一下,感觉柯礼口中所说的飞升大概就是像“鸡犬升天”似的把他带上去,不必细想就知道这出身天生差人一截,说不定最终还是个任他驱使的下场。

    修士既然瞧不起不劳而获,飞升的修士想来也不能例外。他若原本就是“鸡犬”之流,被这样带上去也就罢了,可应遥修炼至今,从没遇上瓶颈,按部就班下去未必不能飞升,自然不甘这样不劳而获。

    柯礼并不多做解释,他极缓慢地拎着灯站起来,像是手脚不太灵便的耄耋老人一样迈着小步挪向左侧的偏殿,灯盏的光在黑色的地板上像水波一样漾起波澜,应遥低头扫了一眼,发现那波澜似乎也隐含大道。

    他推测柯礼这等仙人在下届会受到大道更严苛的约束,于是见他行动时这幅将行就木的衰老模样也没觉得多奇怪,只犹豫了一下,便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去了。

    “你不答应他么?”救俗剑飞回他的识海贴在元神耳边说,觉得这样就不会被仙人听见。

    应遥回它说:“我还有些疑惑,再说了,什么叫做保留传承,什么叫做断绝传承从无定论,这些东西须臾之间怎么能争个明白?”

    救俗剑想了一下觉得自家剑修说得也没错,于是又忍不住念叨他说:“可是卓远山……”

    “如果仙人把卓远山治好了,给他法宝丹药送他出去,你不就白杀他了?之前的罪也白受了,”它碎碎地说,“而且魔修多记仇啊,阿遥不怕他跑去算计你的宗门吗?就是宗门里有两个渡劫,他一时半会儿得不了手,可他对你的师弟师妹们和徒弟们下手怎么办?以你的老妈子程度该有多担心啊。再说就是他忙着给仙人做事没空报复,等承传灭绝了,宗门也不能独存是不是?何况你们那一山峰的剑修各个老妈子,我估计还没等到他跑过来下手就得冲上去揍他。而且传承什么的一没,麻椒也没人种了,你上哪吃麻椒油去?”

    虽然救俗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看上去也很有老妈子的架势,但它的担忧很有道理,应遥欣慰地摸了摸它的鞘,接着想起卓远山给他带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又忍不住薅了一把剑缨。

    “传承什么?”应遥问,“人?故事?典籍?心法?”

    救俗剑哼唧地抗议起来,指责应遥要把它的剑缨撸秃了,并声称他已经不是一头暖和就能收买的剑了,这回至少要搭一只有毛茸茸长尾巴的大猫。

    应遥哭笑不得但纵容地答应了它,柯礼迈过两座宫殿之间的门槛,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都可以。”

    偏殿看起来比正殿要明亮一些,但各处都被黑布蒙着,黑布下方方正正,像是储物的箱子,只有应遥似曾相识的一串挂在天花板上的“气泡”垂在中间,柯礼提着灯凑近了其中一个看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应遥半晌没等到下一句话,看柯礼的神色出现了一点儿茫然,他心想:都可以?都可以什么?还是什么都可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仙人都这么儿戏的吗?

    先让飞升路断绝,再教唆两个修“长治”道的渡劫修士做大道之争,“长治”道修士每次做大道之争都兴师动众,若是再有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打得整个修真界翻天覆地也不稀奇,甚至不必分出胜负就能使人口锐减,继而耗费天地灵气同样减少,这么看仙人们就差不多已经达成目的,他又管传承做什么?

    多数修炼功法都需要大量的资源,往日人丁充裕,自然可以动用人力成千上百地收集,如今无人供养,过个几百年也就没什么人愿意去修炼,但无论怎么说这也没可能叫修士灭绝。就像“入世”道这种心法被传得满大街都是,有点儿天赋就能拿过去修炼的,应遥怎么想都觉得断不了传承。

    但他又觉得以仙人的谋算,谋划不可能像他想得这样简单,说不定他连目的都猜错了,于是也不敢把猜想拿出来问问。

    “要做到是有点儿难,”柯礼像知道他想了什么一样说,“我也确实没想叫他们完成。”

    他转过身来,半张脸被他手里的灯盏照耀着,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反射出幽幽白光,半张脸隐在似有似无的昏暗里,乍一看去像个会飞的灯笼。

    柯礼幽幽地说:“可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谁知道他们就信了呢?”

    这一句的暗藏之意实在有点儿多,他身周的剑意也为之一变,显得像幽深海水不可测量,应遥反应了半晌,喃喃道:“历凡宗。”

    停顿良久,他又道:“前辈想为历凡宗正名?”

    应遥没有说复仇,他自认用词已经足够委婉,饶是如此也叫柯礼勃然大怒,但他的声调和动作都称得上克制。

    “我飞升时师门长辈与人论道十年力尽而亡,后辈各奔东西者不提,留下的人不过不舍宗门,就被人像对待仇雠一样屠杀。彼时我在后山闭关,侥幸过了雷劫得接引,不曾想一睁眼就见师长被车轮战活活累死,师门的小弟子们的尸骨躺得漫山遍野,我走出去一看,洞府门口满是没烧干净的焦黄尸油。”

    柯礼用灯照着自己的脸,灯盏里的火苗突兀地亮了一下,叫应遥看清了他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要飞升了,不是此界人,没有法诀能打到我身上,但我无颜面对师门,就把脸削了下来扔在地上,”柯礼慢慢地说,“好在大道给我留了一线,叫我走火入魔前想起手头有个养魂瓶。我囫囵地把未散的魂魄收了进去,来不及再做别的,就带着他们飞升了。”

    应遥为他的描述感到了一点儿毛骨悚然,他苍白而无力地说:“但是养魂瓶许进不许出……”

    “上千年过去,该投胎地去投了胎,修炼成的自己从瓶子里出来,”柯礼打断他说,“我下界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剑修,你都知道‘入世’道和历凡宗有渊源,怎么老用看恶人的眼光看我?”

    应遥没敢说话,柯礼把手里的灯慢慢放了下去,不知道从哪发出了一个轻笑的声音:“我确实领了任务而来,要将黄字乙界的飞升路断开,褫夺灵气为仙界所用,这些年也日见成效,只有一点不好,不能飞升,渡劫期修士越攒越多,哪个都与我争抢灵气。既然大道之争能杀我满门,想来也能杀旁人满门,更能把潜修渡劫牵扯进来,一举三得,我为什么不做?”

    “这还不叫恶人?”救俗剑冒出来一句,“因为我惨所以我能杀人?下一个是什么,因为我是为你好所以我能……”

    应遥捏住了它的剑柄叫它闭嘴,救俗剑被没说完的抱怨噎得够呛,直用剑缨抽他的手背。

    柯礼说:“我确实是为了你们好。你也修剑,应该知道言辞能骗人,剑意可骗不了人。”

    剑修的剑意要么修炼不出来,修炼出来的一定都是顺应本心的,应遥微微低头,一语双关道:“请教前辈。”

    柯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摆手的动作,示意不能说,又暗示道:“黄字乙前面的三十一个在被抽走灵气后,可都是被自己的人折腾成不毛之地的。”

    因此不如趁着灵气还没被完全抽走,把有大威能的人一起杀了。

    应遥不能言语,他看着柯礼平板惨白的脸,接着眼前光华一闪,浮现出六道各不相同的剑意。

    应遥最开始见到柯礼时在他身周感受到的那道味儿还挺刚直的剑意悬在正中央,他举起剑向柯礼示意了一下,抽出救俗剑碰了一下那道剑意。

    剑上有百折不挠之刚直,但分不清是为了长治道的立太平,还是为了入世道的救时厉俗,或者是为了风流道的好这好那,救俗剑“哇”的一声,回过头疯狂戳应遥:“看看人家的剑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灯盏

    应遥比自己的剑理智多了,哪怕确实没分辨出来这剑意究竟原出何处,也只是微微皱着眉,没有像它一般惊奇得大呼小叫。

    柯礼显然听到了救俗剑的声音,但应遥完全没办法从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分辨出任何表情,不过他听见了另一把剑的声音。

    “真热闹啊,”剑感慨地说,“我也有好久没听见过另一人的声音了。”

    柯礼回应了自己的剑什么应遥不得而知,他收回心神抬起剑尖点向下一个悬在空中的剑意,然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剑意仍旧无法分辨具体是哪一种道,但显得快活自在,感受起来像是山谷中的风或者天上的游云,来去聚散无拘束,叫人乐而忘忧。

    而下一道剑意又像一望无垠的海面,雄浑壮阔,有暗含天地之伟力,应遥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回儿,不知为何居然觉得其中有点儿无情道的冰冷和置身事外。

    他压下心头疑虑,把剩下的三道剑意依次触碰了一遍,这回感受到的仍旧是混杂了多重道的剑意,虽然各有不同与精妙,但救俗剑仍是陷入了茫然,顾不上发出惊叹。

    “上古修士以人修道,而非以道修人,”应遥和自己的剑解释说,“拿今法的道去分类,自然分辨不出来。”

    救俗剑看起来羡慕极了 :“都好棒啊。要是今法也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在剑池里待那么久,早有人把我拿出去了?”

    应遥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了剑鞘。

    “不过以人修道极易走偏,修行时必须有师长在旁守护,那时修士也少,虽然耗费人力,也勉强够用。但后来修士日增,总有得不到师长看护的,只好走前人走过的老路。”他又补充道,“后来有位修士把这些道的名字总结起来收录玉简,其余人便仿照他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写下来,最后就成了今日看到的诸多心法。”

    救俗剑缩在剑鞘里,偶尔还咂一下嘴,似在回味柯礼的剑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自家剑修的解释,过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表示吃撑了的剑鸣,剑灵从剑身上回到了应遥的识海。

    “这不是退步吗?”它和应遥念叨,“自己的路不走,非走别人的。”

    应遥看着柯礼把剑意收回去,耸了一下肩,回答救俗剑说:“因为别人的路好走。”

    柯礼转过身把手里的灯盏放在了一个被黑布蒙住的箱子上,应遥敏锐地感觉到灯盏放上去时箱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似乎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撞了箱子,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原本我该在引起大道之争后就离开此界,免得过些年月灵气不足带不走序岁,未曾想大道不让我走,我想了一下,约是它也有求生之志,毁传承一线生机,留传承也一线生机,对我没什么区别。”柯礼说,“剑意你看了,也该知道我没有什么算计,你该给我个回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