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许之地_分节阅读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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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泼天的大雨,他瘦弱的身躯被重物压着,许书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开。

    天色昏黑,空旷的郊野,前后望不见一个人。

    许书砚顾不上撑伞,抱着许书韬在狂风暴雨中没命地狂奔。怀里的小人筛糠似地瑟瑟发抖,紧紧贴着他,却没有一丝热气,像抱着块寒冰。雨水糊住他的视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去,丝毫不敢放慢。

    也不敢低头去看,一心只想赶快找个有人的地方。

    许书韬闭着眼,睫毛簌簌抖动,小脸惨白,气若游丝地叫着“哥哥,我冷”、“哥哥,疼”。

    后来终于没了声音。

    他颤颤地低下头,怀中只剩一具枯骨。

    许书砚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撑着坐起身来,重重喘气。辨出黑暗中熟悉的家具轮廓后,才稍微放松。

    四下万籁俱寂,他打了几个喷嚏。

    大概睡前忘记关窗,窗边的纱帘随风翻动。

    关上窗户,他去厨房倒水喝。不料一着急呛得猛咳,一个吞吐间,哭声从喉咙深处打着滚往上翻。瓷杯跌落,在流理台上骨碌碌滚过。白水洒了一地。

    许书砚眼瞳大睁,捂住嘴,颤抖着倚靠橱柜滑坐。

    *

    他曾经有一个弟弟,叫许书韬。

    四岁那年,赵小颖大着肚子嫁进来成为他的继母。那时她刚从美院毕业,是许岩的学生。她年轻漂亮,一双清澈的鹿眼,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许岩为她付出很多。

    他们的儿子许书韬满周岁后,许岩为圆她做自由画家的梦,到处托关系给她办画展,两个人天南海北地游历采风。

    本来雇了保姆照顾许书韬,可他只有被哥哥抱着才不会哭闹。于是辞了保姆,由许书砚独自照看。

    许书韬从小就和哥哥亲,非常黏他,一刻不见就大哭大叫,夜里只有偎在许书砚胸前,蹭着他的颈间才能安然入眠。他睡得快,也睡得沉,不知道许书砚喜欢在他睡着后捏他的耳朵。

    他幼白的耳垂有一颗褐色的痣,小小的一点。

    许书砚轻轻地揉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也慢慢睡去。

    他对赵小颖虽然没什么好感,对这个弟弟却非常喜爱。许书韬长得像女孩子,浓眉大眼,睫毛纤长,小刷子一样。粉白的脸蛋,看向许书砚的时候,眼睛如星子一般扑闪扑闪的,他心都快化了。

    既当爹又当妈地将他一手带大。

    直到十五岁的夏天,许书韬意外身亡。

    秋天入读高中后,许书砚便从家里搬出去自己住。

    *

    再闭上眼,他脑海中先浮出许书韬的脸,然后是殷渔的。

    他们确实相像。

    许书韬要是活着,长到这个年纪,必定与他八分相似。

    *

    周四下午有两节课的数学测验,许书砚一节课不到就写完上交,迎着一片惊愕的目光,悠然走出教室。

    刚过秋分,溽热不复。墙角的野草繁生处,此起彼伏的虫鸣蓦然加深了秋意。

    他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喝了几口拧好瓶盖,手指握住瓶口,绕过教学楼,朝南门走去。

    路上碰见不少低年级的女生,挤在一旁注视着他窃窃私语。有风吹过发梢,许书砚偏头看去,嘴角衔着笑,朝她们眨一下眼睛。

    身后炸开小型的声浪。

    他双手放进裤兜,眼尾拉长,兀自笑开。大概阳光太好了,晒得人骨头犯懒,就容易发蠢。

    走过大门紧锁的仓库,姑娘们细甜的嗓音消失,前方传来一些细细簌簌的动静。未等他反应,顷刻变成厉声大骂。

    听不出有几个人,但能听到重物砸落的声音,推撞声和咆哮。

    许书砚快步跑去,躲在仓库高墙的拐角后,看见殷渔和三个男生打了起来。殷渔背对他,看不出好赖,另外两个人坐倒在地,眼眶乌青。还有一个瘦得跟电线杆子似的弓着背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块砖,眼中愤怒的火星乱窜。

    居然是1v3,能耐啊。许书砚眉毛挑高。

    挨得近,能听清楚他们说什么。

    握砖块的仗着手里有武器,跨上前一步,说话的底气也足,“是老子给你脸,他妈的还真把自己当豪门了?谁见过你和殷家有关系啊?你摸过殷家大门吗?看看你那贱样,说都不让说了?殷仲樊那样的有钱人,在外头包养女人多正常啊,怎么?动了你的女……”

    他话音未落,殷渔就扑过去。那人动作快,砖头顺势砸下来,殷渔头一歪,擦破了额角。但他很快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殷渔发了狂似地拳头一下又一下狠揍他的脸,他挣扎不能,吱哇乱叫。

    许书砚见状连忙冲上去用胳膊箍住他,朝地上的人大喊:“还不快滚!”

    殷渔眼睁睁地看那三个人跑得屁滚尿流,胸口灼热激烈的气息压不住,趁许书砚稍有松懈,抬手朝他的太阳穴擂去。

    然而下一秒,被许书砚双手格开。

    他稍一使劲,拧过殷渔整条手臂。他吃痛,被迫转了半圈,许书砚将他再次箍住。

    殷渔后背与他胸膛撞击的一刹,整个人僵了僵,随即低吼:“放开我!”他不安分地扭动,骨骼的触感清晰,用力蛮横,但始终摆脱不掉。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许书砚低头盯着他耳垂上的痣,声线带上半分慵懒,半分缠绕,“成绩好,不代表我是个草包。你最好老实一点,因为你打不过我。”

    并非唬人,过去许书韬因为长得像女孩子,经常被欺负,全靠许书砚出马摆平。但到底是野路子出身,体格跟不上,输赢参半。许岩看不过去,让许书砚陪许书韬正经学了几年自由搏击。

    自从许书韬离世,他就彻底不练了。可基础还在,起码对付怀里这个人,绰绰有余。

    殷渔又尝试几次,明白不是他的对手,便认命地停下动作,“你松手,我不跟你打。”

    许书砚迟疑地放开双臂。

    殷渔痛快地仰躺在干燥的草地上,胸口起伏。他额角的血止住,下颌还留有小块淤紫色,抬头看天的时候“嘶嘶”地不停吸气。

    阳光擦过旁边石墙的墙顶,他皮带以下没在阴影里。

    “今天下午不是考试吗?”

    许书砚站到墙檐下,歪头看他泡在光线中的脸近乎发白,“我早交卷了。竞赛班高一就学完了整个高中的数学课,靠吃老本也够我顺利毕业。”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经常看你在这里,就过来了。”许书砚说着大实话。

    “看我在这?”殷渔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他可从未在这里见过他,便猜他恐怕只是想翻墙出去,不屑地说,“没想到意外捡着个大笑话吧?”

    “你不用这么说自己。”

    殷渔坐起来,从裤兜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缭绕的烟雾中,他的面孔模糊,声音倒是静下来:“他们都不相信殷仲樊是我爸爸。虽然我确实没办法证明,但就是听不得他们说他的坏话。”

    “我相信啊。”

    殷渔飞快看他一眼,头低下去,“我知道。我看到你了,你也在等人。”

    辛烈的烟草味袅袅娜娜地盘旋上升,许书砚刚想说话,不料迎着烟雾吸入一口,被呛得猛烈咳嗽。

    殷渔微怔,气定神闲地站起来,单手掸下一截烟灰,鄙夷地说:“这味道都淡出鸟了,也能被呛?这么没用就别瞎逛了,安心做你的好学生。”

    见他一脸讥讽,许书砚非但不生气,还轻笑道:“好学生有好学生的妙处,尤其是愿意站到你那边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怎么试?”

    “我知道班上老师都怕你,对你有求必应。”

    *

    这天晚上,殷渔破天荒地来上晚自习。

    他没精打采捧着一摞书,跟在班主任身后,亦步亦趋地朝许书砚走去。

    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拍了拍许书砚的肩膀,温言细语地叮嘱:“多多帮助后进同学,大家可以一起进步。”

    班上的女生们兴奋异常,纷纷用眼色传递着“我们找的CP居然是官配”的喜悦。

    “我来了,给我什么好处?”殷渔坐下后靠着椅背,面如沉潭。他用钢笔笔帽敲打桌面,低声问许书砚。

    许书砚闲闲地支起胳膊,手心托腮,脸转向他,“别急嘛。”

    殷渔收起钢笔,鼻子不屑地轻哼一声。

    后来教室重归安静,静得只听到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他深褐色的头发散开一片,落在枕着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