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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我。
等周翔消失在视线里，他呼喊的声音也被牢牢关闭的门阻隔了，周远才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周父。
周父佯装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并没有直接和周远要钱，而是先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顺便拉近关系。
“我也不知道周翔怎么这么不懂事……没事，我明天就让他回美国待着去，绝对不在这碍你的眼，我和你妈妈好好陪陪你。”他搓搓手，笑容甚至是讨好的。
周远被他看似和蔼实则贪婪的目光看得简直反胃，再加上他本来就厌恶无谓的客套来往，也不愿意和周父有更多的交流，索性直说了：“钱的事情，我已经算清楚了。上中学前的钱不太好算，一共十一年，我就按每天住酒店式公寓的钱给你们算吃住，额外的花销按一年三十万结算，绝对没有亏你们的。”
“上了中学就比较方便计算了，房租和请阿姨的钱，再加上你们每半年给我打的钱。上了大学之后我没再用过你们的钱，你们给我打的生活费也都在这张卡里。”周远弯腰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文件袋，丢给了周父。“我全部都是按二十多年前一次借款计算的，借款利息也和银行的一样，具体账目都在这里了，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周父刚刚殷勤到甚至有些谄媚的脸僵住了，他的脸色忽红忽白，脚上的肉抖动着，嘴唇颤抖，最后咆哮出声：“我是你爸！”
周远不置可否地笑笑：“是吗，真新奇，你居然知道。”
他们两个冷冷地对视了半天，办公室里的气氛接近冰点，而周远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僵持了片刻，周父还是移开了视线，跌坐在沙发上，摆了摆手：“算了，你有自己的主意了……”
周远抿了抿唇，心里忽然生出些复杂的滋味，除了释然外似乎还有一丝后悔，只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们的心中是不是对我还有一丝亲情？
周远有点恍惚，接着就又听到周父说话了：“你这些年来给我们打的钱，应该还不够你这里的这些吧？”
虽然相处了二十多年，但是周远还是没有料到周父变脸能如此之快。他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大肆嘲笑着刚刚的那个心中忽然升起些犹豫的自己，竟然把周父对于无法再拿到钱的遗憾误解成了对自己的感慨，同时最后一丝眷恋也烟消云散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支票本，飞快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是，还差两百多万，我直接给你们凑个整，四百万。”周远指尖捏着那张支票，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然后轻飘飘地弹到了周父身上：“多出来的……就当是给你们的代孕费了。”
“就是不知道你的精子值不值这么多钱。”周远收起了心中一切复杂的情绪，懒洋洋地说。
“……你！”周父腾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上的支票也滑落下来。他连忙接住支票，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一抬头宛如变脸：“从小开始你就一直不讨人喜欢！一点都不热情，也不活泼，整天不爱笑，也不爱动，怪里怪气的，打完招呼就只知道干自己的事情，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你看看你弟弟多讨人喜欢，还嘴甜，一点都不像你，从来都不知道孝敬我们！我就该去法院告你不赡养父母！”周父说到激动时，竟唾沫横飞。
周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出了声：“告我？你去吧，顺便告诉他们一下我给了你们多少钱。”他看着眼前的周父，只觉得荒谬。
这个小时候他觉得格外高大的人，少年时反抗争吵了无数次的人，中学时无比记恨的人，后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冷漠以对但是心中依旧耿耿于怀的人……此时无耻又贪婪，被金钱扭曲了面容的样子只像个最下流的无赖。周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万般纠结都付诸于这个人身上简直可笑。
一切过去的复杂情感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心中涌动着一股无法停息的烈火，汹涌地燃烧蔓延，不平涌向他的四肢百骸，周远只觉得有的事情他在今天一定要说出来，而谁都无法阻止他。
“你的孝敬，究竟是什么样的孝敬？从来都不是所谓的父慈子孝，从来都是你单方面认定的“孝顺”。你说的孝顺，不是公理，也不是美德，从来都只是你用来从我身上获取利益的工具，用来道德绑架的言辞。你自私的孝顺从来都对你自己没有任何要求，只有没有利益时的对我的无视，有利可图时对我一味的索取。”
“你所谓的孝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我又凭什么要遵守你这所谓的孝顺？”
周父一时说不出话来应对，只能强词夺理：“胡说！你小时候就是个怪胎，不招人喜欢，怪不得你长大了也喜欢说这些歪理！没了我们以后更没人喜欢你！”
周远垂眸，唇边掀起一丝嘲弄似的微笑：“那我也不需要你们的喜欢。”
如果不满足你们的喜好，不符合你们的要求，就会被称为怪胎……
我非常荣幸，是一个怪胎。
周父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门那头出现，黑色的风衣像浓郁的夜色，挟裹着冷肃的气息。
周父的蓄力被打断，而他还试图强行在外人面前维持自己的颜面，也没有再与周远争吵，只是瞪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周远没动，依旧背对着门站着，隐隐只能听到陆连赫细碎的声音，像是在交待保安什么，断断续续的：“看着他出去……直接送到外面……”
然后过了一会他听到脚步声，那脚步声被刻意放轻过，所以并不会让人精神紧绷，同时又不是完全的悄无声息，导致突然出现时会吓人一跳。
周远听着那脚步慢慢地接近，轻而稳，最后停在了自己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周远没动。
陆连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原本低沉有力的声音也放得轻而缓和：“对不起，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不上来的……”
没等他说完，周远转过身，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陆连赫的腰，把脸靠在他肩上。
陆连赫条件反射张开的双臂在空中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放下，也环住了周远的肩。
周远抱着陆连赫，只感觉身前的这个人是如此的稳定而可靠，像一块坚实的岩石矗立在这里，是自己身后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得到的安心拥抱。
真好，他想。
第41章 于我之心
回去的路上还是陆连赫开车。他原本以为周远会有些心情低落，于是体贴地没有主动找话题，想让周远一个人静一静，没想到他却难得的没有摸准周远的心思。
周远岂止不是心情低落，他简直精神充沛，情绪高昂，说话的时候也眉飞色舞：“我和你讲，我终于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然后完完全全地怼回去了。我以前为了显得我有礼貌有素质不和他们一般计较，一直忍着，直到今天才发现骂回去居然这么爽。”
陆连赫的重点有点歪：“那你之前都一直忍着，不会难过吗？”
“难不难过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憋气是肯定的。”周远随意地挥了挥手，继续抒发他愉悦的情绪：“我发现虽然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们也能解气，但是还是像今天这么直接说比较开心啊。但是他又碍于我给了他钱，没办法站在道德高地上抨击我，只能听我bb，我好快乐。”
陆连赫在开车的间隙偶尔向周远投去目光，眼神里满是带着笑的宠溺。
周远没注意到陆连赫的目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地指点江山：“我反复回味了一下我今天说的话，虽然很爽，但是我忽然发现我的发挥还是有瑕疵的。我发现我有几句可以这么说……”
陆连赫碰到红灯停了车，抿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
“有点气，我今天的发挥不够完美，快把我拉回去再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这次我要提前想好台词……”周远正挥斥方遒，忽然发现旁边的陆连赫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笑得双手离开了方向盘，也多亏这个红灯时间长。
“你笑什么？”周远一脸迷茫地看着陆连赫，“怎么，你觉得我的台词很好笑吗？”
“没有没有。”陆连赫连忙否认，他不仅不觉得周远的台词好笑，反而心中还很替他感觉解气：“我只是觉得你可爱。”
周远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陆连赫平日里就经常喜欢出其不意地调戏两句周远，在床上的时候更是什么黄腔都开过。周远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忽然听到陆连赫这句随意的夸奖，莫名的有些赧然。
“那就好……”周远为了消除自己那不知为何忽然而至又盘旋不去的羞涩感，匆匆转移话题，很快又回味起了今天自己的表现。“你没看到周翔听到他爸骂他的时候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他的表情特别精彩，忽青忽白都没法形容，简直是五光十色。我要现场赋一首诗来赞美他带来的娱乐效果，就叫“春色满园关不住，百般红紫斗芳菲。日出江花红胜火，一枝红杏出墙来。”，诗名就叫绝句?周翔的脸。我觉得我今天多给那些钱就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太值了，看一次我都觉得不够，要是有可能我都想再给他十次的钱让他给我表演十次，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满十次打折的优惠。”
陆连赫听着周远的描述只感觉自己又要破功笑出来了。他知道周远对于亲近的人可能会突发话唠，也知道周远平时虽然看着冷冷淡淡但是其实内心戏很多，但是他从来没听过周远如此精彩的吐槽，感觉给他塞个快板都可以送他去德云社讲相声。
“你啊……”陆连赫笑着摇摇头。
陆连赫没直接开车回家，反而在半路拐了个弯，说去吃饭。经过刚刚的一番折腾周远也饿了，自然十分赞同，只不过在答应前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
温瑜和韩杉还在家里等着呢……
周远平时自然不会有这种“要雨露均沾”的顾虑，但是想到自己出门前韩杉和温瑜有些担忧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快乐地和陆连赫去吃饭反倒把他们丢在家里，这么做有些良心不安。
陆连赫看了周远犹豫的表情，无奈地笑笑：“他们已经在那等着了。”
周远没了顾虑，立刻答应下来，只是陆连赫心里还有些遗憾。
早知道周远心情这么好，不需要那两个电灯泡活跃气氛，自己就拐走周远去二人世界了。
陆连赫带周远来的是一家颇有名气的小龙虾店，这家的十三香，蒜蓉和麻辣小龙虾都很出名，只不过分量很大，一般两个人才能吃完一盆。周远看着店面就想起了他家的招牌口味，正在十三香蒜蓉麻辣间艰难取舍，就听到陆连赫的声音响起：“没事，我一样点了一份。”
周远如闻天籁。
一推开包厢门，里面正坐着的两个人齐齐转头，一起看向了周远。周远笑眯眯地坐下，正要说话，就看到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三个服务员排着队端着三个大盆走了进来。
“小龙虾十三香，蒜蓉，麻辣各一份，请慢用。”在陆连赫的示意下，服务员们把三盆小龙虾都摆在了周远面前。通红的小龙虾一个个地摞着，泡在红油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麻辣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周远立刻闭上了想说话的嘴，仔仔细细地给自己带了两层手套，从最上面拿起一个小龙虾就剥了起来。
自从周远走进来之后，温瑜就在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神色轻松，微表情也显然不是心情低落的样子，温瑜也就放下了心，也开始低头带塑料手套。
然而韩杉并没有温瑜这样敏锐的观察能力，周远走进来后一言未发，韩杉就一直转头盯着周远，显然想等着周远说两句话。
周远低头剥了个虾，一抬眼正好对上韩杉乌黑乌黑的眼睛，心中忍不住好笑，抬手就将虾递到了韩杉嘴边。
韩杉在虾送到嘴边时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张口，像是怕有人来抢似的把虾吃进了嘴里，嚼动时脸上的表情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周远看着韩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就对上两道盯着自己的视线。那两道视线中包含着复杂的感情，但是最强烈的显然是在控诉周远的不公平。
“行行行，雨露均沾……”周远一边又剥了两个虾挨个喂给陆连赫和温瑜，一边小声嘀咕着，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有着三宫六院的皇帝，看着妃子争宠。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坐得离他近的陆连赫听得一清二楚，在张嘴吃周远剥的虾时心中也忍不住好笑，伸手摸了一把周远的腰。
周远的腰怕痒，被陆连赫摸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都一颤，而坐在边上时刻关注周远动向的温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也心生不爽，在咬过周远手上的虾时，先伸出舌尖舔了舔虾，然后牙齿若有若无地碰过周远的手指，像是把周远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终于挨个给这三个人喂完了小龙虾，周远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开始享受美食了。他伸手去拿盆里的小龙虾，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小龙虾刚出锅不久，温度还很高，而他刚才剥的几只因为在最顶上，所以才稍微凉一点。但是下面的小龙虾因为热气还没有散尽，又泡在汤里，格外烫手。
“小心点。”温瑜立刻拉过周远的手查看有没有烫伤，发现只是有些微微发红后拿过旁边的冰镇可乐，帮周远缓解手上的灼痛。而韩杉看了周远一会，确定周远没事后忽然灵光一闪，帮周远把小龙虾一个个夹到碟子里晾着，这样等到周远要吃的时候，小龙虾的温度是适宜的。
接着他颇为自豪地看了看周远，还不经意地冲其余两人，尤其是还没有动作的陆连赫投去一个有些挑衅的目光。
我韩杉已经今非昔比了！
陆连赫沉默地看了两眼韩杉，然后慢吞吞地移开目光，抓起一个小龙虾。他手指灵巧地动作几下，整个虾壳就完整地与虾肉剥离开来，而虾脑容易被破坏又极为美味多汁的地方也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他伸手把小龙虾递到周远嘴边，而周远的手此时正被温瑜握着，自然就动作熟练地从陆连赫手上一口叼过了虾。
周远半闭着眼一脸满足地吃虾，陆连赫也就动作行云流水地继续剥下一个。周远吃得快，他剥得也快，很快韩杉刚刚夹出来晾着的那几个小龙虾就被吃了个干净，只留下带着红油的空碟子。
陆连赫手上动作没停，剥着最后一个虾，头都没抬地和韩杉说：“愣着干什么呢，快夹。”
韩杉一脸憋屈，但是看周远吃得开心的样子，还是把虾一个个地夹了出来。他甚至又去拿了两个碟子，把三种口味的虾分开放，还一边讨赏似的冲周远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