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9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我们到了,费里西安诺。”罗德里赫为他开门,伸出一只平稳的手,费里西安诺双腿打晃。他不能做出回应。升级的不安几乎达到了痛苦的程度,在他胸中,他的脑海中,他的血管里;它让他的身体迟钝,让他的思维迷雾重重。罗德里赫不需要领着他穿过用篱笆修饰的通向屋子的小径。费里西安诺仅仅看到那扇门,然后感到自己正走向它,虽然他不确定他是怎样将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的。他不需要敲门——几乎是他触碰到门的一刹那,它就打开了。费里西安诺抬眼望去,他的气息凝固了,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看到了一张像路德维希但是更老一些的脸;坚定而威严,留着银白色的及腰长发。路德维希的祖父。他面无表情地向费里西安诺问候,抬起一叶眉,扫了罗德里赫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费里西安诺只是注视着他。

    “请你,先生,我……”当费里西安诺意识到他在说意、大、利语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搜肠刮肚地想着,但每一个他知道的德语或者英语单词都突然从他的脑子里溜走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正确使用意、大、利语。他在恐慌中僵住了一会儿才仅仅说道:“路德维希。”

    严肃的德、国人的眼睛微微柔和了些。他的下一句话是英语:“是那个小意、大、利人,我猜。”

    “费里西安诺。”这个词说来就像一句快要窒息的低语。

    “费里西安诺。”高大的德、国人用钢铁般的蓝眼睛人上下打量着费里西安诺,然后稳稳地后退了一步,朝他身后的走廊扬了扬头,“最后一扇门。“

    费里西安诺茫然地看着他。他明白他的话,但不知怎的,他不知该怎样接受它。最后一扇门……多年以后,这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吗?路德维希的祖父没有重复他说的话,但是,最终费里西安诺迫使自己迈出那些延长的,缓慢的,郑重的步子,穿过入口。

    费里西安诺在过去的三天里奔波,狂跑,渴望着前行再前行。但现在,在这儿,旅程的终点,路德维希在走廊的尽头,他却勉强能够迈出一步。当费里西安诺几乎是茫然呆滞地慢慢穿过走廊,这一切太真实也太虚假。眼角的余光里,画面飘过:墙上柔白色的墙上有画和照片,灯光穿过打开的门在深绿色的地毯上裁剪出方块。声音在浮动,像空气,穿过脉搏的间歇:地板在吱嘎吱嘎地响,一只鸟在窗外歌唱。这一切冲刷着他的感官,锋利又迟钝,但费里西安诺勉强注意到了它们。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最后一扇门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感到他在向走廊尽头靠近。

    因为在最后,这个旅程将费里西安诺带往了这里。车将他从他唯一了解的村庄带了出来;火车载着他穿过他只在梦中见过的地方;停在路边的闪耀的黑色轿车最终将费里西安诺带到了这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来到了这间屋子,这条长廊,还有在走廊尽头的门前。

    但这是一段比那还要漫长的旅途。一段从四年前就开始了的旅途,在一个冬日午后,当一个温和的有着一双蓝眼睛的德、国军官,在阳光下,第一次低下头看向费里西安诺的时候。一段费里西安诺牢记并且消磨了很多时光的的旅途,它似乎是空想出来的。关于飞行、薰衣草和忠诚的演说;一些说得太抒情的德语单词和太强硬的意、大、利语单词。偷偷一瞥和游击队之歌,语言课和多节橡树下的足球比赛。在狭窄的小巷中撞在路德维希的军用外套上,枪声在回荡;在简单、平静,美妙的山中漫步时,穿着用绿叶和迷迭香装饰的同样一件外套。每日的等待,每个小时的一无所知,无止境的每一秒里,都没有费里西安诺在这世上最需要的一个人在身边。这一切将他送到这里。费里西安诺在过去四年踏过的每一步都将他送到了这里。

    但在等待了太久之后,这趟旅途里只剩下了几步。紧紧依附的不安在费里西安诺的胸中升起;炽辣的惶恐在他的喉咙里抓挠。要是路德维希变了怎么办?要是他还得往前走怎么办?费里西安诺的脑袋暂时有些悬浮了起来……哦主,哦天,要是路德维希已经忘掉他了怎么办?当他的脉搏在他耳朵里跳动时,费里西安诺的脑袋感觉着了火。他这些天太兴奋……这种造成严重后果的惧怕是从哪儿来的?当然这些恐惧是荒谬的——当然他很可笑。但这种情况太奇怪了,太真实了;太多,太近了……

    经过了沉闷,阴暗的一生,费里西安诺终于到达了最后走廊里的最后一扇门。他将他颤抖的手轻轻放在木门上——黑色,光滑,笨重——然后颤抖着转动磨亮了的门把手,带着几乎是痛苦的迟疑推开它。他感官麻木,像是从远处看着这一切。胸中心脏跳动的感觉钝了,汗珠在他眉毛上形成串珠;踏在地板上沉重的步伐迟钝了。费里西安诺焦急谨慎拼命地迈着步子,走进一个小绿园里。薰衣草和迷迭香温暖的馨香在寒冷清新的空气中漂浮,让人欣慰又熟悉又惬意。日光灿烂地流淌,打开房间,照亮一排排鲜花和盆栽植物,还有深色的木制家具。在这儿,在这个角落……

    费里西安诺僵住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筋骨被锁住了。只是短暂的、静止的、旋转的一瞬间,然后他沉重地喘气,将手覆盖在他眼睛上:“我在做梦。”他虚弱地说出这句话,不受控制,他不知道他是在用意、大、利语还是英语在说这句话。他甚至不能看。当然他在做梦……因为他怎么会在这儿?费里西安诺的手在他脸前晃动;他的呼吸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很急促而沉重。他一千次幻想过这次见面,将它在他的脑中不断上演,而现在它发生了,他不知该怎么办。这真是美好地不真实,他害怕去看,噢,天,要是这一切都是……

    “费里西安诺。”

    路德维希的轻声低语割破静止的沉默。它穿透费里西安诺的耳朵、脑袋、心脏,将这些年来散落在他心中的所有碎片都一一粘合起来。在暗淡的片刻之后,世界走到了尽头。当世界又如潮水般涌回来时,费里西安诺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站在那儿。他举起手,睁开眼,路德维希仍旧在那儿。仍旧坐在窗边,仍旧安静地回望着他,仍旧是费里西安诺记忆中和梦中那副冷静、毫无破绽的模样。但这次,最终,费里西安诺不需要醒来。祈祷着他的双腿不会耗尽力气,费里西安诺匆匆穿过房间。他跪了下来,将手环在路德维希的肩上,积压在心中已久的泪水如断线的珠串般落了出来:“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喘着气不顾一切地抱紧费里西安诺,用健壮的双臂环绕住他,在这疯狂的拥抱中几乎将他举离地面。费里西安诺克制不住他欣慰的啜泣。他回到了他的所属之地。他将脸埋在路德维希的胸膛,抓住他的衬衣,触摸着他,感知着他,呼吸着他。路德维希沉重的呼吸在费里西安诺的耳中听起来破碎又不稳。这个时刻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费里西安诺头脑中的混沌被清除了,变敏锐了,直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路德维希的怀抱,其他一切都是子虚乌有。费里西安诺勉强能说出话,哽咽着颤抖地在路德维希的胸膛上说道:“路德维希,求求你……求你告诉我……”

    “我在,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在费里西安诺的发丝里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跟你在一起。”

    疯狂的,洋溢的,难以忍受的快乐在费里西安诺的胸膛中升起。路德维希的话让他变得完整,然后只能为那势不可挡的放松的感觉而大笑,他只能倒进路德维希的怀里,只能在他的怀抱中融化,感知他的一切。路德维希的肌肤,他的发丝,他的鼻息;那仍然熟知的味道,那强壮而绅士的温暖。温暖的指尖从他的耳朵滑到脸颊,当费里西安诺最终抬起头,路德维希看着他,仿佛费里西安诺是唯一存在或者重要的事物。

    路德维希的脸更老,更消瘦了。一条长长的,很深的伤痕从他眼睛下面一直延伸过面颊。他的心被攥住了,费里西安诺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道突起的红色伤疤,仿佛他能够将它抹去。是什么造成了这样一道伤疤?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在费里西安诺的抚摸之下,路德维希闭上了眼睛侧过头。那一刻费里西安诺僵住了。噢,要是路德维希以为他感到恶心了怎么办?要是他以为费里西安诺害怕了怎么办?费里西安诺不能忍受路德维希这样想,所以他很快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唇印在了路德维希的伤疤上。路德维希的呼吸断断续续,然后回应这个吻。轻柔地,吻在费里西安诺的脸颊上。当他低吟道,他的气息扫在费里西安诺的耳朵上,微微发痒的:“费里西安诺……”

    费里西安诺的心高昂着。因为一个伤疤不能代表什么。因为路德维希很美,美得让人窒息,非常完美,他的眼睛仍是费里西安诺所见过的最湛蓝的事物。“路德维希。你……”费里西安诺最后能相信——他将手抚过他的脸,触摸他的嘴唇,他必须重重吸气,已得到氧气,为他的笑和泪而呼吸困难——,“你在这儿。路德维希,我想你——我非常想你,我不知道你是否……”

    “我知道,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的温温暖厚实的手覆在费里西安诺的脸颊上。用拇指摩擦着费里西安诺的眼角“我的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老了,变了,但也跟费里西安诺的记忆一样。在长时间感到寒冷之后,费里西安诺感到温暖;事情曾经很糟糕,但现在他感觉好多了。他被找到了,在遗失了那么久之后。这真是势不可挡,令人惊异,美妙而圆满,光明而美好,而没有语言可以代表这一切,因为仅仅几字不可能将它描述。

    费里西安诺靠在路德维希的手里,将它握在自己手里。他的脉搏快速地跳动在他的指间。“我说过我会来,路德维希。记得吗?我说过我会来找你如果你……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

    路德维希的眼睛变得深邃,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然后他低声说:“是的。我记得。”

    费里西安诺让自己更挨近路德维希,他的手滑过他的脸颊,手臂,头发……:“然后我等着。我等了很久,但我说过我会等,记得吧——我告诉你我会永远等下去……”

    路德维希的手在发抖,但只是微微有些抖:“没事了。”路德维希紧紧地强有力地搂住费里西安诺。毕竟,路德维希一直是更强壮的那个。费里西安诺知道路德维希会让他不受任何伤害,“没事了,费里西安诺……”

    路德维希安慰地将手穿过费里西安诺的发丝,但那些话慌乱地蹦了出来,不假思索,仿佛费里西安诺试图释放淤积在他胸中的感情。他没预料到这一刻饱满的,惊人的效果;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强烈:“……然后……然后我也很担心。我担心,然后是罗德里赫而不是你来找到我,我觉得也许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很傻对不对?”费里西安诺笑起来,但路德维希低垂了眼眸,“噢路德维希,罗德里赫出现的时候我很吃惊……”费里西安诺不知该如何控制这些向他袭来的情绪。它太多以至于无法压抑。

    费里西安诺想永远跟路德维希在一起。他想回到曾经,就像整个世界消失了,就像没有其他人存在。但这些在他身体里流窜的感觉太强烈甚至于疼痛、古怪;他需要呼吸,他需要空气;他得停下,得冷静……费里西安诺从路德维希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强迫自己站立,然后转身——因为这是唯一不会让他粉身碎骨的办法。然而,他没听见路德维希在他身后挪动,然后转身发现他仍坐在那儿。

    费里西安诺能想到的就是叫他:“来吧,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抬起头久久注视着费里西安诺,他的蓝眼睛古怪地失了神,变得空洞。这一望似乎持续了几个小时。但最后路德维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费里西安诺的血液霎时冷了下来。他静止不动,凝固在那儿;无法动弹,无法眨眼,无法思考。“路德维希?”一声没有回应的低唤,“路德维希,站起来。”

    路德维希没有答复。费里西安诺的心缓慢而重重地一沉。一阵强烈的寒噤窜上他的脊柱。他抑制住在他脑海中旋转的猜想和回忆——“我代一个不能亲自来这儿的人而来……”

    费里西安诺摆脱掉他脑中罗德里赫的话。他想太多了……他一定曲解了……这次费里西安诺带着一点惊慌,坚定且拼命地说出这些话:“路德维希。站起来,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闭上他暗淡的蓝眼睛,流淌在格子花纹的天花板上的渐渐隐去的日光中,他迟钝而沉默。沉寂持续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低沉、柔和、破碎:“我不能。”

    费里西安诺停住了一会儿。他不明白他的话。他停下来思考,来忘记,来忽略。然后他固执地摇摇头。他挂着止不住的泪说出一个词:“为什么?”

    “来自俄、国人的一个临别礼物。”路德维希的声音仍然低沉,仍然柔和,仍然破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地板,“一颗射入脊椎的子弹。”

    一段长长的留白。“……噢。”费里西安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或者是不是不想听懂。

    又一次的,路德维希花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下去:“我不能站立,费里西安诺。我不能……我不能行走。我再也不能了。”路德维希停了下来,战栗着,费里西安诺仍无法动弹。仍无法明白,“那就是为什么我在这儿。“路德维希手放在大腿上,看着地面说。他看起来就像在道歉。“你认为如果我能走,我会坐在这间屋子里,在这间房子里,在德、国吗?你认为我真的什么也没干而……”路德维希又一次停了下来。他望向他身边的窗外,坚决地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完他的句子:“……而找到你吗?”

    费里西安诺勉强能动弹了。他没料到会看着他强壮勇敢的路德维希看起来万分失意、支离破碎。因为一直以来,从他们初见的那一刻起,路德维希就是更强壮的那一个。他是那个拥住费里西安诺,让他冷静的那个人;接受他,支撑他。甚至是过去那些年,不知道路德维希身在何方或命归何处,路德维希早已是费里西安诺的力量——是当一切都陷落的时刻,那份费里西安诺依靠的力量。但现在,看到路德维希这样不没有自信,费里西安诺意识到他能成为一个强壮的人。他足够强壮,能承受住这个……他强壮到可以不让路德维希化为碎片。

    费里西安诺在这最轻松的时刻又站了一会儿:“别哭,路德维希。”他轻轻走向路德维希。他又一次跪了下来,在安静中发出一声闷响,他颤抖的手拂过路德维希的脸。路德维希伸手去够费里西安诺,一种凄凉的绝望表情呈现在路德维希的脸上。将他拉回自己的怀抱中。费里西安诺埋进路德维希的脖颈间,呼吸那四年后他仍旧熟悉的味道。他耳语道,断断续续地:“别哭,路德维希,因为那没关系。”费里西安诺在这安稳熟悉的感觉中呼吸,他接受了这件事——因为那没关系。这是路德维希,费里西安诺为他接受。费里西安诺能为他做任何事。

    路德维希潮湿的眼睑在费里西安诺的脸颊边。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痛苦而震惊。“我很抱歉,你这么大老远来,却只是……”

    “不。”费里西安诺坚决地说道。他退了回来,将手指放在路德维希柔软的嘴唇上,在他说出来之前阻止了他。他坚定地摇摇头,“别道歉。别把我想成那样,路德维希。别认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路德维希点点头,缓慢地:“我知道,我……”他笑了,仿佛洞悉了,仿佛明白了,“当然。我知道。”他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这是费里西安诺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费里西安诺……”

    “路德维希……”费里西安诺也对他微笑,他的胸腔在膨胀,这就像每一种感觉、每一种官能、每一颗快乐的粒子,渴望、疼痛、极乐一下子向他袭来。他再次遗失在那双蓝眼睛里,这可以是任何他与路德维希一起分享的宝贵的流金时光。它让人感到熟悉,它是不朽的,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他曾感受过这些,但现在没有人能阻止他们,没有战争可以将他们分开。一切都被吞没了,融合了,被定义为一个欢乐的、无法控制的现实,不似任何费里西安诺曾能想象到的。它在他思维中、脑海里、身体里爆炸,像万丈光芒,费里西安诺笑着叫着:“我在你身边!”

    路德维希笑了,拉近费里西安诺,他们相拥,他们的眼泪混在一起,淌在脸上,路德维希最后将嘴唇印在了费里西安诺的唇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完整健全。路德维希的柔软的嘴唇抵在他的唇上,强烈、紧贴、平稳。路德维希的手臂将他环绕,这太完美。因为这是路德维希。即使他残破了,他仍然美丽。

    费里西安诺整个人生的存在就是为了带领他来到这个时刻,来到路德维希身边,来到这个简单的怀抱里。它与那个在橡树下的第一次接吻一样,同那个雨中完美的吻一样;与那些在仓库里壁炉旁惊人的吻一样,与那个最后在意、大、利寂静的小路上灭顶的拥抱一样。同样的欢乐,同样的结局,同样的完美——所有一切。

    除了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说再见。

    第十七章

    路德维希躺在费里西安诺的身旁,他伤痕累累又布满茧的手缠绕住温暖细柔的手指,他坚定的眼神与闪亮的金色瞳孔相连。晨光早已变为午后的光辉,流淌在如波浪般起伏的卧房窗帘上,将几缕光漆在他们身下的被面上。费里西安诺赤褐色的头发在枕头上闪着金光。路德维希无法移开视线;无法停下不断伸出手触碰费里西安诺,将他拉近的动作。温柔地搅着那一撮拒绝服帖的鬈发,轻轻描摹着那仍是带着欣然的微笑的双唇,虔诚而小心地移动着他的手,覆上他的肩膀又来到他的身侧。在这儿,最后,是一件路德维希为之而活的事物:他活下去的理由。一段让他穿过四年的痛苦和恐惧而活下来,让他呼号出绝望的记忆。他快乐的、宝贝的、永恒的费里西安诺。在这儿,躺在他身边,分享着他的温暖和呼吸,当路德维希断断续续地说起那残忍的四年时,他专注地听着。

    讲述开头足够容易。被军事警察逮捕,以帮助美、国罪犯逃跑的叛国罪而被起诉,免去了死刑,但被迫接受没有正式手续和审讯的羞辱。被送到了俄、国前线,被投入一场每人都知道毫无希望的必败之战,一部勉强能用的步枪,对死亡的预期。但随着德军在所有方面都失去了土地,俄、国战场已是败仗。没有机会能够长时间抵挡敌军。在它们无法避免的败仗,然后被俄、国人俘虏之前,路德维希仅仅在一个军队呆了几天。然后,作为一个德国战犯,真正的地狱来临了。

    路德维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费里西安诺与他相扣的手。他从没告诉过谁关于那可怕的四年的事。甚至是对他的祖父,他最多只能说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甚至是此刻,他决心去掉其中最糟糕的部分。

    “没关系,路德维希。”费里西安诺握紧路德维希的手,“你不需要说别的,我不介意,我……”

    “不。”路德维希摇摇头,做了个深呼吸,“我得说下去。”是的,他需要将这些说出来,只有唯一的一个人他可以向他倾吐。但当费里西安诺像那样笑,然后理解地点头,用那双如此天真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路德维希知道所有事不必都让他听到。费里西安诺不必听到路德维希腰上的印记是由于有短暂的几个小时没让他工作而被套上了枷锁。他仍能看见那些冰冻尸体的脸,还有他被强迫去搬运的尸体。他脸上的伤疤是由于一次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重击,一次因为伸手扶了一把一个失足的人的罪过而受到的重击。费里西安诺不应该知道这样的事。那么,路德维希得谨慎地说话。

    “我们工作。就这样,没别的了。夜以继日,我们工作,在冰天雪地里建桥铺路。我们挨饿——没有食物,给我们的一丁点儿水是脏的。然后我们挨冻。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衣服成了破麻袋。”路德维希为这回忆而发抖。挨打,挨饿,蔓延的疾病——但不知怎的,没有一项能比得过那刺骨、猛烈、难以忍受的寒冷。“我们的俘虏者……”路德维希必须在此稍作停顿,没法叙述。……殴打我们,折磨我们;当我们流血的时候取笑我们,为了运动取乐而射击我们……路德维希未将这些话说出来:“他们说我们活该。他们说我们的军队对他们做过更糟的事。也许我们做过——我不知道。东线并不是我的战场。”

    路德维希停下来喘了口气,提醒自己可怕的事现在说完了。秋风从打开的窗户外袭来,轻轻摇晃着仍挂在天花板上的陈旧的飞机模型。在沉默中,费里西安诺将路德维希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后用他光洁的肌肤摩擦着粗糙的皮肤。明亮、膨胀的温暖的浪潮融化了冰冷,路德维希的手在费里西安诺的轻柔抚摸下而颤抖着。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活下来——为什么他们俩都活了下来。费里西安诺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表情尽是痛苦,路德维希明白。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每天我都在找机会逃跑。但没有机会。唯一的逃离就是死亡。很多人死去了。那些不够强壮的;那些放弃的。”

    有时路德维希认为他们是明智的。有时,在那冰冷的地域,他羡慕他们。“但我知道我不能放弃。有一个理由让我不能放弃。最后我失去了一切,忘却了一切,除了一个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一无所有。”

    “那是什么?”费里西安诺屏息问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路德维希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几乎笑了出来。当答案显而易见的时候,只有费里西安诺会追问。路德维希卷起一撮费里西安诺耳朵后面散乱的头发:“是你,费里西安诺。”

    费里西安诺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嘴唇显出一个忧伤的微笑:“噢。”

    “我不能让自己就这么死了,只要我知道你还活着。我早就做了这个决定。我一遍遍坚定我的决心,很多次,每一天。四年来,我都拒绝死去。直到有一天我别无选择。”路德维希低垂下眼睛,他的手又一次开始颤抖。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回想起这些而不撕心裂肺。但当他感觉到费里西安诺的手指触上他的脸颊,没入他的发丝,路德维希记得自己能够非常强壮。“当新囚犯不再被送来,那里几乎没有什么活儿能让我们做的时候,我们便不再被需要。我们被带进森林。我们被命令往前走。然后我便知道我的一切都要到头了。所以我走着——我别无选择。十一步……还是十二步?“路德维希皱起眉头,他的目光飘向远方,“我数过,但我……我不……”冰渣在靴子里,雪花在他眼睛里;他血液在他耳朵里作响,他呼出的气模糊了视线……“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费里西安诺在路德维希的肩上落下一个吻,将他带回了这间充满阳光的房间,“究竟有多少步都没关系。”

    “是的。”路德维希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间屋子里: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费里西安诺呼吸的声音,他眼中的光芒。“但所有人中,我回想着。我想起了你。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你给我的每一个笑容。你的笑声……你的哭声。我不能祈祷;我不能希望。”在雪地里的每一步,每一发子弹的爆破,倒下死在森林里的每一个人……“我只想起。你头发的味道。”路德维希在费里西安诺的发丝间呼出一口气。“你皮肤的触感。”他抚上费里西安诺濡湿的脸颊。“每一次触碰。每一刻。在我整个生命中,我能想起的只是我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不害怕死亡。”费里西安诺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路德维希的注意力又一次开始飘走了。“我听到枪声,我倒在地上了之后我才感觉到中枪。”

    这次费里西安诺被心痛哽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几乎痛苦地紧贴着路德维希的胳膊。泪珠在午后的光辉中闪着金光。路德维希的心在他的胸腔中绞痛,他轻轻地将那双手推开。

    “我很抱歉。我不再说了。”

    “不,别。”费里西安诺坚定地摇摇头,他睁大眼睛,十分坚持,“告诉我,路德维希。我想听。我知道这很重要,我知道你得告诉我,因为你只在有很重要的事要说的时候,你才说话。”

    路德维希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不能将这些告诉其他人。没有人能像这个意、大、利人一样那么轻易就理解了他。路德维希吻了吻费里西安诺的前额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那一枪打得太低。我知道它不能够杀掉我——不会立刻。但俄、国人没有再开枪。取而代之的,他们离开了。我倒在雪地里,一个人,等死。”

    “但是你没死。”费里西安诺像是在为自己确认,“你没死,路德维希,因为你现在跟我在一起。”

    路德维希感到自己的嘴唇绷紧了,胸腔一阵疼痛:“没有,费里西安诺。我没死。”

    “是怎么回事,然后呢?你是怎么回到我身边的?”

    路德维希低头看看他的手。那记忆太过真实;太过寒冷。“我记不清我在那儿躺了多长时间。直到我身上落了一层雪,直到我再也觉不出寒冷。我拿着你的照片,因为我想……”路德维希的声音中断了,他的喉头紧绷,“我想在最后看到你微笑的脸庞。”

    费里西安诺的眼睛黯淡下去,他的嘴唇在让人喘不上气的惊奇中微微开启:“我的照片……”

    “我把它藏在我的靴子里。不过,你给我的花……”路德维希对那记忆感到恶心,那时一个俄、国士兵将那朵干枯的小雏菊从他手里拽走,将它撕得粉碎,“我很抱歉。我弄丢了。”路德维希紧绷的喉咙吞咽了一下,继续快速地说了下去“但我一直保存着你的照片。当我躺在雪地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你的脸,当这个世界开始变为白色……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我的手。”

    费里西安诺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是谁?”

    “是一位女士。”路德维希不确信地说,因为知道现在,这仍是一件难以相信的事,“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蓝衣女士,脸上挂着泪,她开始说的是俄语。我几乎听不懂。她不会说德语,但她会英语,她告诉我她会救我。然后她救了我。”

    又一次,路德维希不需要将一切都讲出来。但那是因为他记不清了。不过,他的确回想起自己在一间燃着炉火的宽敞屋子里醒来,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这是这一年中第一次感到温暖。他记得他试着动了动,当他发现他的双腿没有知觉的时候,他感到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恐惧。他记得他大叫,发疯,要求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一个俄、国人会救一个像他一样的德、国人。他记得那只温柔的手拂过他脸上汗水浸湿了的头发;那双善良的蓝眼睛里的悲伤;那柔和平静的声音告诉他他很安全,他会没事的,他让她想起她曾深爱的弟弟,很早以前,在革命和战争将他变得她不认识之前。

    费里西安诺让路德维希静静地回忆了一会儿后,才最终问道:“她来自哪里?”

    “她靠一份农田地产维持生计,在我们工作地点的附近,在西边与乌、克、兰靠近。她喜欢在那片他找到我的树林里散步。”路德维希又一次回想起那位年长一点的女士说的话,在又一次拜访了收费昂贵的一打医生之后,在他身边说道:“我一生中失去了很多人。我的弟弟,我的妹妹,还有许多被他们俩摧毁的无辜的生命。多年来我一直等待着要救赎自己。”他也许仅仅只是她救赎的机会,但只要他还活着路德维希永远不会忘记他救命恩人的那双善良的蓝眼睛。“她与我祖父取得了联系,等到我差不多痊愈了,她出资让我回到了柏、林。”

    “多么善良的一位女士啊!”费里西安诺由衷地说。路德维希浓缩版本的故事看来对他来说足够了。

    “是的,一位天使。”

    费里西安诺对此笑了起来,用拇指环成圈扣住路德维希的手臂。“你自己的天使,就像基尔伯特之于罗德里赫;像罗德里赫之于我;像罗维诺之于安东尼奥,像你之于阿尔弗雷德。要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像那样的天使该多好。”费里西安诺摇摇头,他的微笑变为皱眉的表情。他的脸颊微微红了,仍是有些湿润,“怎么有些人在这世上做了那么美好的事,而另一些却做了那么恶劣的事?真不合乎情理,路德维希。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