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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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斯又叹了口气:“还有,我爱他。”

    “那么就保持清醒,琼斯,然后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他们四周的黑夜很温暖,天气很快就要升温,要到夏天了。头顶的月亮将柔和的月光洒在附近荒废的路旁边的树上,路德维希感到出奇的镇静,平静地走在意、大、利恬静的乡间小路上,背着个敌人。

    “路德维希。”

    “什么?”

    “你是个好人。”

    “你也一样,阿尔弗雷德。”沉默,“阿尔弗雷德,别睡过去。告诉我……”路德维希一瞬间有一种失落感。一个人要怎样跟一个美、国人聊天?“告诉我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亚瑟。”

    “是的,我知道了。有别的吗?”

    “我喜欢青蛙。”

    路德维希停顿了一秒。怎么搞的……“青蛙。真的吗?”琼斯或许多半有些神经错乱。

    “对啊。”

    “唔。”很好,青蛙,路德维希可以谈论青蛙,如果他该死地必须那么做的话。“你知道在非洲有一种青蛙能长到三十厘米长、重四公斤吗?

    “他妈的怎么这么大?”

    路德维希哼了一声。美国人知道的是过时的度量衡。“十四英寸,九磅。”又是一阵沉默,路德维希担心琼斯陷入昏迷,“阿尔弗雷德?”

    “那真他妈是只大青蛙。”

    路德维希几乎笑出来:“你知道吗,有一种小青蛙,我相信在南、美,它的皮肤上有足够杀死两千人的毒液,你能想象吗……”路德维希突然停下来。哦上帝,他开始像费里西安诺那样说话了。

    “唔。嘿,用不着炸弹,我们可以把我们的B-17s装满那些青蛙,然后投到柏林。”琼斯发出一声轻哼。“s*hit,对不起。”

    好吧,是时候换个话题了。还能跟美、国人说什么呢……运动,也许。“那么,亚瑟不打棒球。你是棒球迷吗?”

    “比喜欢板球更喜欢。你打过板球吗?”

    “没有。我更喜欢足球。”

    “足球,唔。足球就是没有球棒的棒球。”

    这次路德维希实际上笑了出来,他感到分外惊讶。“不管怎样,我不这么认为。”

    路德维希继续试着让琼斯保持清醒。又有短暂的沉默,但怕他睡着,路德维希捅了捅他。自从离开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没怎么说话。琼斯显然在遭受巨大的疼痛、高烧,但路德维希感慨于他的镇定和在这种情况下协调性。他发现自己有点儿想知道在另外的、更友善的环境中,他们俩能不能成为朋友。数小时平安地过去了,当他们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路德维希不停地问道

    “琼斯。”沉默。“阿尔弗雷德。”

    “啊?”

    “你跟费里西安诺说过话。”

    “是啊。”

    满天繁星把夜照亮了,这条乡间小径在宁静的凌晨时分分外安详——就像跟费里西安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但现在路德维希知道费里西安诺还活着。不管在路德维希身上发生什么事,他自己都可以承受了,因为费里西安诺还好好的。“那……那你说了什么?跟费里西安诺?”

    阿尔弗雷德短促地笑了一声,虚弱地,吁出一口气:“非常快乐,非常友好。他给了我一只苹果。”阿尔弗雷德的意识又一次滑向远方,路德维希能听出来。“有趣的男孩,真的。简直就是个小孩子。他跟我同龄。我很惊讶……”

    “他看起来是那样,第一次接触他时。但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很诚实、单纯。但不同于愚蠢。他不会陷入那些愚蠢的观念,陷入这个仇恨控制下的世界政治环境……“路德维希停了下来,试图找到一种方式描述费里西安诺那些唯美的人生观。他想到后突然笑了起来。一束无法阻挡的光线突然刺破黑暗。“阿尔弗雷德,如果我们只是一起踢足球,而不是相互厮杀,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阿尔弗雷德虚弱地赞同道,“或者棒球。只要……”

    “只要不是板球。”路德维希帮他说完。

    一小片灯光打在他们不远处,路德维希加快了步伐,汗水从他的额间淌下,他的背部和双腿开始感觉出背了一个成年男子几个小时后的效应。灯光来源于一个深色的卡车,当路德维希靠近,他能认出站在那儿的人。“我们快到了,阿尔弗雷德。”他坚定地说,“快到了。”

    当他们靠近,罗维诺愤怒地瞪了路德维希一眼,但接着微微点了点头,帮着路德维希把阿尔弗雷德从他背上卸下来。把这个半清醒的美、国人弄上卡车后座,而瓦尔加斯先生站在路德维希面前,带着惊讶和感慨的表情:“谢谢你,中尉。今晚你做了件好事。“

    路德维希点点头,气喘吁吁,在他四周的整个疯狂的黑夜终于归于平静,或者可能的其他结果。但他只想到一件要问的事:“费里西安诺。告诉我,请你。费里西安诺怎么样了?“

    他一说出这些话,瓦尔加斯刚要开口回答,沉重的、汽车引擎隆隆的轰鸣声从他们身后的路上传来。瓦尔加斯的脸在卡车前灯中霎时变白了,突然间,脉搏就像子弹一样在路德维希的血管里猛烈跳动。“快走!”他喊道,逐渐后退,同时瓦尔加斯的眼睛飞快地看向他和不远处的正在靠近的车灯。“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走!”

    瓦尔加斯又多看了路德维希一秒,他眯起眼睛,几乎是在辨别他,他的下巴扬起——以一种奇怪的、满意的姿势。但接着罗维诺的声音从卡车里响起:“Nonno!(意大利语:祖父)”瓦尔加斯从他一瞬间的沉思中惊醒。他跑向驾驶座,一边开动一边喊道:

    “费里西安诺很好,德、国人。你最好为了他活下去。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路德维希没时间仔细思考这句奇怪的话,而只是看着卡车沿着路驶去,身后闪亮的、黑色的汽车渐渐靠近。它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他身边,灰制服的军士们立即从后座上跳下车,手中拿着手铐,那东西刺激着他——他干了什么?路德维希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他感到周身的世界变慢了,阴云密布,看着党卫军们以极缓慢的速度悄悄走近他,看着他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而颤抖。没有恐惧,因为恐惧在很早之前就给更痛苦的情感让路了。没有愤怒,因为他被控制住的怒火已经燃尽了。只有接受,因为此刻他无能为力,他无法掌控。冰冷的金属环住他的手腕,路德维希听到他的气息在他耳朵里涌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他眼前扇动。他的头向后仰,注视着头顶漆黑的天空中,明净的、永恒的星星。他只想做他的任务。只想为他的国家而战。怎么成了这样?他怎样不让自己后悔?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中尉。你以叛国罪而被逮捕。”

    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在痛苦和迷惑的阴霾中,春天过去了。洁白的床单,冰冷的手,微凉的衣服被滚烫的肌肤捂热了。罗维诺、祖父、他不认识的陌生人面对他暗淡的、阴郁的、涣散的目光,尝起来有金属味道的水,他吃不下的食物。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泣。洁净的、暖融融的花园里的花香和草药的气味。还有梦境。关于路德维希的梦,关于橡树和壁炉,关于费里西安诺不确定是否真实的冬日午后。但眼下,他不能确定一切是否真实。

    当费里西安诺醒来,夏天已经开始了。随着德军从村庄的撤离,祖父和罗维诺又在田地里劳作起来。费里西安诺在这些天里就坐在花园里,有时阅读,有时回想。安东尼奥不时加入他。费里西安诺很感谢他的陪伴,但安东尼奥常常咳嗽,弄得谈话很难继续。时常地,他们只是盯着安静的天空看几个小时,但安东尼奥常常看起来很痛苦。非常少有地,如果病痛不那么难耐,罗维诺会帮助费里西安诺走到橡树前。但当费里西安诺提起路德维希,罗维诺只是看向别处。

    费里西安诺不记得医院。不记得子弹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挖出来。不记得在有一丝清醒的情况下被带回家。费里西安诺能记得的是看见路德维希的脸,感受到他的怀抱,当那锐痛凿穿费里西安诺的身体时,听到他的声音。他所知道的就是路德维希离开了。日日夜夜,他企图做的,就是抑制住他的苦痛,忽略掉他的害怕。直到秋天,祖父瑞曼让费里西安诺坐在厨房里,试着跟他解释。

    “费里西安诺。我想要你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坚强些,好吗?”

    费里西安诺的视线从瑞曼悲伤、关切的眼中漂移向远方。他听到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就像隆隆雷声,看着窗外的秋叶从容地飘进院子。“我不认为我想听,祖父。”

    当瑞曼伸出手,将他的手放到温润的木桌对面,费里西安诺没有再执拗。“请你,费里。我等了很久才告诉你这些。你也等了很久要听这些。”费里西安诺没有回话,但他也没将他的目光从屋外舞蹈着的落叶上拽回来。“费里西安诺……你还记得阿尔弗雷德吗?你的美、国朋友,那个飞行员?”

    “记得。”费里西安诺忽略掉他胸腔中的疼痛,不规律的脉搏的重击。他不想感受。费里西安诺对这种感觉感到恶心和厌烦。

    “你知道罗维诺和我是怎样把他救出来的,对吗?”

    “路……路德……”费里西安诺狠狠闭上眼睛。他说不出他的名字,如果他说出那个名字,这就是真实的了,这会让人痛不欲生,“他告诉了你们。”

    “对。”瑞曼轻声说,“我就觉得你也许知道。”

    他当然知道。虽然瑞曼和罗维诺一直保持沉默,但费里西安诺不难把那些碎片串联起来。是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从他被告知的东西中,从他偷听到的事情中,从他自己做的决定中,他已经知道足够多了。阿尔弗雷德是怎样被击落又被抓起来的。路德维希是怎样告诉瑞曼阿尔弗雷德的所在地,然后计划一场逃亡。瑞曼和罗维诺是怎么带回那个美、国飞行员然后将他送到美军基地的。祖父和罗维诺又是怎样对他守口如瓶的。

    瑞曼温柔地说着,就像是害怕打破这宁静,或者别的任何事。“费里。那夜路德维希将阿尔弗雷德交给了我们……当他把阿尔弗雷德交给我们的时候……”瑞曼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说出了下文,“费里,路德维希所做得非常绅士,非常勇敢。但这仍触犯了军规。那个晚上,路德维希被盖世太保逮捕了。”

    这些话像子弹一般,猛然击中了费里西安诺的心。他不能再控制住那些这几个月来,他一度压抑的感受、恐惧、怀疑。又一次他不能呼吸,他浑身发凉,整间屋子就像窗外的落叶一般在旋转,费里西安诺所能想到的就是……

    “盖世太保……盖世太保已经让安东尼奥……噢天……”

    瑞曼打断了他,大声而坚决:“不,费里,听我说。他们没有对他那样做。”

    费里西安诺忍住他的泪水,乞求地向瑞曼眨了眨眼睛。他咬紧牙关,摇摇头。别说了……别说了……“不。”

    瑞曼捏紧费里西安诺的手:“他们也没杀他。路德维希在德、国很有名,德军不会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候,处死最有名的飞行员中的一个——那样会大减士气。”

    费里西安诺必须停下来而去呼吸。他把手放在曾被子弹穿透的皮肤上。这寒冷的恐慌使人精疲力竭,旧痛在他的胸腔里生长,加重。“那又怎样?”他踌躇着问道。他不想知道,但他需要知道,费里西安诺能想到的就是他会又一次心碎而无法补救。“路德——路德维希怎么样了?”

    瑞曼大大地出了口气。“我们所知道的就是他被送去了俄、国前线。他很可能被送去了一个惩罚性的部队。”

    费里西安诺没听明白:“一个什么?”

    “那就像是一个军事监狱。作战部队由罪犯和叛国者组成。他们接到的任务被认为是给正规军的最危险的任务,以及……”瑞曼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费里西安诺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没人能活得长。”

    房间变暗了——一片阴云一定飘到了太阳前。费里西安诺安安静静地坐着,想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尖叫,他想知道为什么没跌到地上。怪异地,他只感到麻木。“哦。”费里西安诺再次望向窗外,等待着天空再次亮起来,“为什么你之前不告诉我?”

    “你之前病了,费里。我担心你活不了。我很抱歉。”

    费里西安诺点点头。“但你不知道。你不确切地知道他死了。”

    “我不知道。但……噢费里,我很抱歉,但……但你最好还是忘了他吧。”

    费里西安诺被这些话震惊了。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他恢复了神智,不相信地看着瑞曼:“忘了他?”

    瑞曼看起来几乎是愧疚的。“我不能忍受看到你一直这样下去。你以前爱笑爱唱歌。”瑞曼狠狠眨了几下眼睛,看着桌子,“你以前总是微笑。”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清理思绪,专注地看着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不会回来了,费里西安诺。忘了他是……”瑞曼耸耸肩,“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费里西安诺不能相信。事实上他笑了起来。忘掉路德维希——他没听说过比这更不切实际的建议了。他看着瑞曼的眼睛。“要是我叫你忘了祖母,你会怎样。你能做到吗?”

    瑞曼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费里……”

    费里西安诺眨眨眼睛,然后感到他的视线又一次移开了。真是这样吗?这就是最后他能听到的,关于那个对费里西安诺最重要的人的事吗?太过平静了。太安静了。本该有一场地震,天本该塌下来。为什么他仍然没有尖叫?为什么没有到世界末日?“所以我不会知道。”费里西安诺勉强能辨认出他说出的话,“不知道他是否会很快死去。他是否痛苦,他是否孤独。我不会知道是否有子弹,或者寒冷,或者……”

    “停下,费里西安诺!”瑞曼威严的话语在费里西安诺的脑海中是一种令人震惊的入侵,“你不能那样想,你不能,它会让你发疯!”

    费里西安诺短促地,快速地呼了一口气。他必须赶走路德维希坠机的可怕景象,在俄、国的雪地里。他又试了一次,绝望地,不去想,不去感受。“我不想再听了,祖父。”费里西安诺意识到自己的手仍然在瑞曼手里,他将它抽了回来,“我只想离开。”

    又是一年冬天。自从费里西安诺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一个德、国军官,然后世界就变了之后,已经一年了;自从费里西安诺找到他生命中唯一真正重要的事以来,已经一年了。费里西安诺勉强注意到了四季的变迁,而转眼又到了春天。勉强意识到战争还在继续,正在其他国家继续,在其他村庄。当德、国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不久又传来日、本投降的消息时,勉强关心一下。日子很快过去,空虚的;几个月延伸开来,沉闷的。费里西安诺甚至没注意到战争什么时候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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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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