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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姬小姐故技重施之前,藤丸立香落荒而逃。

    在巷口随意叫了一辆人力车,他让车夫尽快送他去元町。

    可是浑身湿透地到了洋馆门口,他只看到在花园里忙碌的印度女仆。印度女仆连忙把他拉进屋内,他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话——英日交杂地,印度女仆说的居然是:「主人亲自去学校接您了,藤丸少爷,您和主人错过了吗?」

    天色阴阴沉沉,一道惊雷从他背后炸响。

    立香拿着白毛巾正擦头发的手吓得一哆嗦,落地窗外一道亮光照进庭院里来。

    他本来以为是闪电,可是那光闪了又闪,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也在雨中出现又消失。

    ……是车灯。

    硬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立香抬头望去——

    那沉默无言地走进厅内的,正是他容貌俊美却神情阴鸷的老师。

    「……藤丸立香。」

    他和老师的关系已经比较亲近了,老师对他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立香君」渐渐变成了「立香」,并已经这么叫他很久了。而高文突然之间改变了对他的称呼……虽然即使在这种时刻,对方还是尽量地表现出一种温和的神情,可他的声音生硬又冷淡,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把他的名字念出来的。

    更何况,藤丸立香感觉老师每走一步,那脚跟就像是踩在他的心上,越踩越低,直到他到达自己面前的时候,立香的心彻底坠到了最底层。

    逃课不算,还撒谎骗老师……更糟糕的是,被抓了现行。

    「老……老师!」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不好意思,路上下了大雨,我来晚了。」

    高文把怀表打开:「晚了两个半小时。还有半个小时,就下课了。演得是什么新戏啊,立香。好看吗?怎么不带老师去看?」

    他自以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尽量敛去阴沉神色,可是在立香看来,军官只有嘴角挂起了一点微笑,眼睛冷得像一块冰。

    然而高文却不觉得冷。他只是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液都流到了胸膛里,非常炽热,仿佛要爆炸一般。

    ——这个孩子实在是不像话!

    「藤丸立香。立香。你就这么喜欢跟女孩子逃课出去游玩,很好,很好。」

    藤丸立香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高文看着他,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在心底涌起,半是愤怒,半是怨恨。他甚至感觉到遭受了一种背叛,是一种奇耻大辱,可他又想,假如立香说一句不是,他就可以把这件事完全揭过了。

    只要他说。

    可他不知道藤丸立香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越是这样对他,他越是死不认错……即使他自知理亏,却咬了嘴唇半晌,一直没有说话。

    高文也不说话,他们陷入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默中。

    直到意识到这少年实在是不打算交代实情,他尽量保持着脸上最后一点温和的微笑,把藤丸立香拉起来,说:「不早了,先练琴。」

    将一个湿淋淋的,毫无抗拒性的少年拉进怀内,衬衫沾了水,呈半透明的模样贴在少年的身上。

    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事到如今了。在这几个月的不知不觉中,在他心中的清教徒与心中的恶魔,已经是后者渐渐占据了上风。

    他低下头去。立香正垂着头露出脖子,在衬衫领子的下方,他的名字的纹样清晰可见,这让他常常觉得:「立香应该是我的所有物。」

    因为这个想法,一点莫名涌上来的温情暂且压制了他心中的火焰,他感觉到立香身上还有一点点雨水,这孩子的身体怎么这样冰凉啊。

    他正从后面抱着立香。

    「先练一遍音阶。后背挺直,不要靠在我身上。手背不要动。开始。」

    一个湿淋淋的小小的活物,一个蓝眼睛的小少年如今正在他怀中颤动。

    电灯昏暗的灯光照亮着立香的头发。没有擦干的头发像是东方绸缎一样散发出光泽,水滴落在他的前襟,就像落在了他的心上。

    「上周末的那支练习曲。开始,立香。」

    少年连点头都带着颤抖。

    军官的鼻息微微抖动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以这种姿势教导立香练琴的时候,他无法保持自己的正常心率,所以近来,他都不再像立香刚学钢琴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立香了。

    可是今天,他又想坐在这里了。

    这种姿态几乎可以说是让立香坐进了自己的怀中,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将一场平凡无奇的钢琴教学,变成一个暧昧无比的动作。立香毫无防备的后颈正对着他,在湿濡的黑色发梢下,显出一种陶瓷般的素净色泽,多么近在咫尺……他一低头就能碰到。

    渐渐地闻出他身上的甜蜜气味。他仔细闻了闻,那是某种糖霜的气味。这孩子一定在剧院也吃了甜食,那充满甜食的嘴,怎么就不知道说一句称他心意的话?

    「立香,再弹一遍。」

    「……老师,刚才出错了吗?」

    「再弹一遍。」

    「是,是……」

    丝毫不带感情的冰冷声音,在藤丸立香的脖子后面响起。

    高文让他背挺直,他就一直紧绷着后背,不敢放松。碰到老师身体的地方很温暖,没碰到的地方却一阵一阵地散发着冷意。他有点想往老师身上靠得更近一些,可是假如靠到老师身上,他一定会更加生气吧。

    藤丸立香战战兢兢地弹着琴,他感觉到老师充满怒意。被迫重复着大量无意义的练习,被拢在高文怀中的钢琴课,对他来说成为了一种折磨。

    他甚至觉得,还不如打他一顿比较自在。

    眼睛四处乱晃了一下,他在找高文老师平时拿着的马鞭。

    「说过多少遍了,练习的时候不要分心!」

    他不知道,高文觉得自己的耐心几乎到达了临界点。

    把立香抱在怀中,强迫他练习,强迫他动也不敢动,强迫他留在这间洋馆里,这一切都给了高文一种隐秘而剧烈的亢奋,这种亢奋却本来是不该有的——这个认知,反过来让亢奋加剧了。

    曲子越弹越快,少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鼓动。

    四周都是紧闭的窗户,门也紧锁,女仆们都不在,这阴暗的室内只有他和老师两人!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一个学生,而是被严加看管的囚犯!

    「再弹一遍,立香,再弹一遍!」

    巨大的封闭感禁锢着他,弹琴的十指都颤抖,藤丸立香剧烈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身体依旧潮湿而冰凉,此时此刻,他几似溺水之人。

    立香心神不宁,一切的恐惧都到达了顶点,可越是如此,他却越不敢反抗。经年的教育束缚着他,只要是他的长辈,他都不敢反抗……即使现在,他觉得很有可能会被这位老师突如其来地扼死。

    少年想:「藤丸立香,你可真活该。不是说好了,不逃高文老师的课吗?」

    ——假如他此刻回过头来,恐怕会被上尉眼中的火焰所灼伤吧。

    但他已经做了说谎的坏事,就再也不敢做回头看老师的坏事。

    于是,少年就这样被上尉折磨了很久。

    即使过了许多年,立香都记得很清楚,这首本身就很漫长的曲子,他连续弹了二十遍,也就是说,他被这样折磨了整整一个小时。从今以后,他可能一听到这首曲子就想吐吧。

    高文终于站起身来。

    藤丸立香离开了他,汗水淋漓地伏在琴盖上,他全身都被抽干了力气。

    高文稍微低着头,看着立香水里刚捞上来似的模样,心想,他刚才还很坚强,打死都不说自己和女孩子去剧院的事情,现在却居然显现出一种……惊人的柔弱感来。

    ——暴雨会把花园里盛开的鲜花打得七零八落,鲜花遭受雨水摧残所展现出的姿态,大概就很像他现在的样子吗。

    恶魔逝去了,温情再度从他心中冒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把立香逼到这个地步,确实有些过分。

    于是他轻声说道:「立香,坐起来。今天练的很好。」

    立香慢悠悠地把上身支起来,他看到老师走到了他的身边。

    眼睛无意识地眨了一眨,突然,他与老师那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无声无息地对视了。

    他忽然身子一僵,因为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件事。

    高文在他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擦过他的鬓发,接着俯下身来,用一对温度过热的嘴唇,亲吻了他。

    ——当然,只是被老师撩起的一缕发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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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香并没有躲避。

    并不是「来不及躲避」而是「没有躲避」,他只是肩膀一僵,抬起头来轻轻地问了高文一句:「老师,这是西洋人的礼节吗?」

    发梢垂落下来,碰到了后颈上。明明还是沾过雨水的潮湿模样,可承载了上尉嘴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被碰到的地方居然烧起来一样滚烫。

    高文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练的很好,就不用留你到很晚了。立香,走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