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1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如果把张莉的人生向前倒放,那么,呈现出来的将是完完全全另一种色调。

    张莉生在湖南湘潭,有一个大她整十岁的姐姐。姐姐叫聂兰,跟父亲的姓,张莉则跟母亲的姓。姐姐从来都是他们家的骄傲,她学习好,一对丹凤眼仿佛自带家乡的湿气,总是水灵灵的。张莉八岁时,姐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那时她甚至记不住那所学校的名字,只听得家里亲戚重复道,我们家聂兰念的是重本!重本!其实那时张莉也不知道“重本”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姐姐考上了很好的学校,因为那年,是校长亲自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她们家的。

    姐姐出发去北京的前一晚,张莉抱着她哭了很久,她不懂“大学”是怎样一回事,但姐姐要走了,过年才回来。张莉搂着姐姐的手臂,把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她的旧睡裙上,这是张莉有记忆以来最惨烈的一晚,她哭得脸都热了嗓子都哑了,姐姐还是要走。

    好在,姐姐去北京之后常常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候没有便捷的微信,长途电话是很昂贵的。张莉听到老爸嘱咐姐姐,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打这么勤哦。姐姐那边总是嘈杂的,她笑着说,妹儿想我啊。

    就在这一通一通的长途电话中,四年过去,姐姐毕业了。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攒下那笔钱的,总之她用那笔钱,把爸妈和张莉都接到北京,玩了一个礼拜。那是张莉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打着盹看升旗,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高楼大厦。一路上,姐姐都陪在她身边,姐姐给她买了一双粉色运动鞋,告诉她:“这是名牌哦,耐克的,耐克知不知道?”四年过去,姐姐的普通话已经十分标准了。张莉摇头,有点发怯:“……不知道。”

    姐姐笑了:“穿着吧——你喜不喜欢北京?这儿有好多好看的衣服呢,冬天还能看雪,很大、很厚的雪。”

    张莉在湖南也见过雪,只是印象里的雪都是薄薄一层,一夜过后就化了,有时好几年也不下一场。她没见过“很大很厚”的雪,听姐姐一说,心中既兴奋又好奇,便使劲儿点头:“喜欢北京。”

    “那莉莉再等姐姐几年,姐姐就把你接过来,好吗?”姐姐牵着她的手,轻声问。

    “好。”

    于是,又过四年,张莉就真的被姐姐接到了北京。姐姐在北京开公司,和姐夫一起——姐夫来自宁夏,一个对全家人来说都很陌生的地方。姐姐对爸妈说,赚到钱了,让莉莉来北京吧。

    那时张莉念高一,已经多多少少地懂事,她知道北京或许比湘潭好,但到底哪里好,她也说不出来。

    姐姐给她找了一所教学质量很高的私立学校借读,两年之后再送她回湖南高考。在那所学校里,她第一次听了音乐剧,也第一次谈恋爱,和一个北京男孩儿。他们喜欢傍晚放学之后一起在北京城里乱逛,从窄小的胡同,到平整的长安街。那男孩儿是很文艺的,总给张莉讲他读过的,他们常坐在什刹海的长椅上,一人一根糖葫芦,男孩儿从《动物凶猛》讲到《三重门》,讲完了,张莉大着胆子向姐姐提出,她想去艺考。姐姐果然同意。

    张莉知道姐姐的公司就是搞网络的,那几年网络还不像当下这样流行,张莉又要学习又要谈恋爱,自然没时间看网络。但她知道姐姐很喜欢看,她也去过姐姐的公司,那时候公司里除了姐姐和姐夫,只有四位编辑、一位会计,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张莉顺顺利利地考上了中戏——后来她再想起那段快乐的岁月,总觉得冥冥之中像是老天爷给的某种预兆,物极必衰,乐极生悲,她的日子过得太快乐了,以至于,灾难正渐渐靠近。

    没错,她不知道灾难正渐渐靠近。当她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太晚。她不知道某个家里很有势力的商人看上了姐姐的公司,也不知道这商人使了什么手段,更不知道姐夫是怎样悄然无声地消失的。她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她好不容易赶在ddl前赶完论文,忽然接到姐姐的电话。

    姐姐叫她:“莉莉啊。”姐姐的声音很浑浊,像是喝多了。张莉知道姐姐时常找网站的作者们喝酒吃饭,便问:“姐?你喝醉了?”

    “莉莉啊,”姐姐的声音拖得很长,“你要好好学习,谁也不要相信,知道吗?”

    张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没事,”姐姐那边十分嘈杂,像是在大街上,“我就是想你了,想我们家莉莉咯,咱们什么时候回湘潭呢?”

    “哎,你肯定喝醉了,你在哪?有人接你回家吗?”

    姐姐忽然不说话了,呼吸格外粗重,足足过去十几秒,她才哑声道:“……我不回家,我只想回湘潭,莉莉,咱们什么时候回湘潭呢?”

    张莉:“我……那下个月吧?下个月国庆假期咱们回去。”

    姐姐笑了笑:“好啊,莉莉。那我早点挂了,你睡吧,啊。”

    “哎等等,有人送你回家吗?要不我帮你给姐夫打电话叫他去接你?”

    “不用了……有人送我。”

    张莉挂掉电话,只当姐姐是想家想爸妈了,真是醉后吐真言。的确,这些年姐姐在北京打拼,只有过年时才回家待上五六天。

    可奇怪的是,尽管张莉并没有想太多,可这一晚她一直在做梦,惊醒后也记不得做了什么梦,只是不断做梦,不断惊醒。

    第二天上午,她接到网站的某个女作者的电话,那个女作者平日里和姐姐关系很好。女作者带着哭腔吼道:“聂兰出事了!”

    于是张莉知道了一切,公司被姐夫卖给那个商人,姐姐被姐夫下了药,送到商人床.上,为了再从商人那里讹一笔钱。

    张莉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正在输液,她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表情。

    半个月后,商人无罪释放,姐姐确诊肝癌中期。

    第101章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徐以则?”徐以寒不解道,“你绕这么大个圈子,也不过是把那件事公开了……甚至很可能根本改不了当年的调查结果。”

    此时此刻,距离徐以则收到张莉的短信,已经过去了一天半;距离张莉在网络上实名揭发徐以则强暴聂兰,刚刚过去两个小时。徐以寒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在此时和张莉见面——就在蔚蓝附近的某家茶馆里。

    张莉十分平淡地笑了一下:“因为我怕被徐以则发现,我的档案,我的家庭关系,一查就查到了……很凑巧,你竟然接手了蔚蓝,我本来只是借这个机会接近徐家,”张莉又笑了一下,目光中有些嘲讽,“但没想到你直接给了我曝光他的机会。”

    徐以寒沉默片刻,说:“所以你做了那么多事儿,也就是为了曝光他?你运营扫文号和八卦号,来蔚蓝上班,你甚至……和方文在一起,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曝光徐以则?”

    “很夸张是吗?”张莉的目光重重落在徐以寒脸上,“徐总,在你看来,我做这些事儿是得不偿失吧?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像你说那些较真的作者,他们也是得不偿失……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告诉你,我姐刚出事的时候我就联系过记者和电视台,甚至有个学长在娱乐杂志做编辑,我都试着联系了。”

    张莉放在桌上的拳头紧了紧,她继续说:“没用,完全没用,没人相信我——哦,那个学长说他相信我,但他帮不上忙。我爸妈也在老家想办法,到处找人、送礼,最后呢只联系上湘潭电视台的一个退休主持人,我爸妈在家天天哭,到了他家,还是笑眯眯的,还在低声下气求他帮忙——然后他劝了我爸妈很久,他说,反正我姐是病死的,人都走了,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呢?”

    张莉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攥紧的拳头似在颤抖:“难道她死了,她受的强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她死了,那些暴行就能被忘记?不可能,我告诉你们,不可能!我就是改变不了什么我也要把那些事曝出来!至于你,”她顿了顿,“我本来没想针对你的,但你自己送上门来,徐总,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吗?”

    徐以寒喉头发紧,有种被审判的心惊胆战的错觉:“什么时候?”

    “你让我去作假,你给我讲资本的力量有多大,举的就是徐以则收购豪盛的例子,你记不记得?”

    “……记得。”

    “我本来还有点愧疚呢,虽然你让我干的都是弄虚作假的事儿,但起码你挺信任我的,”张莉瞥徐以寒一眼,放慢语速,“可你跟我谈‘资本的力量’,哦,原来我姐在你眼里,只是个输给‘资本’的例子罢了,我立马就不愧疚了,你,徐以则,你们不都是一样的恶心东西么?”

    徐以寒垂着眼沉默,他甚至不敢看张莉。他倍感悲哀和讽刺,原来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张莉所要做的,和他决定要做的,其实是一回事:他决定曝光“正心”,张莉要曝光的则是她姐受到的伤害,他们都知道也许“揭发”、“曝光”、“公之于众”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他们总想为那些不被铭记的伤害和耻辱,立一块碑。徐以寒眼眶发热,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有哭泣的冲动,也许是因为他太理解张莉的恨意和执念,也许是他为自己曾经的所做所为感到窒息般的后悔。他没有直接伤害聂兰和张莉,可他用他狂妄的语言侮辱过她们,他何尝不是“暴行”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我们很恶心,”徐以寒低声道,“对不起,张莉,我希望你得偿所愿,真的。”

    “行了,用不着这样,我也是进了蔚蓝才知道你和徐以则是死对头,我曝光那些事,竟然反倒帮了你,”张莉耸肩,“那你帮我个忙,可以么?”

    徐以寒:“什么?”

    张莉:“把这个交给方文。”

    提到“方文”两个字时,她的语气蓦地柔软许多。

    张莉推来一张银.行卡,轻声说:“我知道他没工作了,这卡上是我攒的钱,给他吧,密码是他生日……他需要。”

    徐以寒盯着那张卡,手没动:“他不会要的。”

    “所以让你转交给他。”

    徐以寒不说话,几秒后,他问:“你喜欢过他吗?一点儿也算,哪怕只有一点儿,他也能好受些。”

    这时徐以寒总算抬起头,他愣了,因为他在张莉眼中看见两团用力收着的泪水。张莉紧紧绷着嘴唇,眼睫毛细微地颤抖着。

    她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包,冲出了茶馆。

    她几乎是小跑着,身影很快消失在徐以寒的视野中。

    徐以寒想,她哭了。

    徐以寒想,她大概爱过方文吧,哪怕只有一点儿。

    第102章

    蓝盛文学接龙大赛就在一片错愕中戛然而止。十度千千消失,徐以寒被免职,张莉曝光豪盛总裁徐以则曾强暴聂兰……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起初,众人还为了徐以寒和十度千千的恶行义愤填膺,而到此时,大家连愤怒都顾不上了,他们看着张莉声泪俱下的控诉视频,除了错愕,还是错愕。

    剩下的五位作者同样错愕,因为十度千千那五千字反.党内容造成的恶劣影响,已连载了四十多万字的比赛被叫停了,bck宣布无限期封笔,粉色喵喵拿到稿费之后离开上海,第二年的云与蔚蓝某位部长大吵一架,随后也离开上海。而赵辛和刘语生则仍然住在蔚蓝为他们订的酒店里——只不过,他们得自己付房费了。

    整整两天,他们都抱着手机一刻不停地刷新微博,张莉曝光的事情实在超出他们的想象,事态如野马般不受控制地发展,到了第三天,赵辛接到赵教授的电话,赵教授告诉他,徐氏内部可能要变天了。

    赵辛问:“什么意思?”

    赵教授:“老徐刚走没多久,徐以则又出了这事,你看到没有?已经有一些正规媒体在报道这件事了。”

    赵辛沉吟片刻:“这么说,徐以寒是不是要上位了?”

    “听说是这样的。”

    赵辛“哦”一声,一时间无言以对。

    赵教授又说:“我也看到网上的消息了,既然比赛不办了……你俩什么时候回武汉?”

    赵辛笑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刘语生:“我爸问咱俩什么时候回武汉。”

    电话还通着,刘语生紧张道:“我、我都可以……呃,听你的。”

    赵辛便说:“再过几天吧,再看看这边的情况。”

    “嗯,你俩想出去玩几天也行,但是注意身体,”赵教授顿了顿,语气又放缓许些,“赵辛,出了这些事,你们几个作者是最无辜的,问题不在你们,你和语生别想太多。”

    赵辛应道:“我明白,你和妈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刘语生仍有些紧张:“叔叔问什么关于我的事儿了吗?”

    “没,就说让你跟我回武汉,”赵辛摸了摸刘语生的脑袋,“他知道停赛的事儿了,让咱俩别多想。”

    “哦……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