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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闭眼小憩不过一炷香/功夫,在迷迷糊糊醒来的间隙,竟看到了那位所谓得道飞升的叛军军师——简佑。

    此人在修道上颇有建树,在虞国说得上是妇孺皆知,就连父皇也曾在他的影响下对修道痴迷过好一段时日,但父皇沉于俗世,很快就放弃了,可即便如此,仍将他奉为座上宾。

    然而,简佑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公然倒戈,狠狠甩了虞国皇室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与应延里应外合,意欲推翻虞国的江山!

    虞子修不甘,更不信应延与简佑两人会容得下他虞国皇室众人,便在父皇寝宫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暂且打消了父皇投诚的念头,临危受命,奋勇杀敌。

    睁眼看到简佑的那刻,虞子修的心咯噔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他从桌子上抬起头来,冷声质问:“你来做什么?”

    营帐戒备森严,也只有简佑这样非常人的存在能如此自由进出,显然来者不善。

    简佑沉默地看了他半晌,道:“我曾许诺于他。这片江山,不能还给你。”

    “他?应延?”虞子修嗤笑,“那是你的许诺,与我无关,这是我虞家的江山,更不会拱手相让!”

    简佑没有说话,虞子修从他眼底看到了一抹肃杀的寒意,登时看穿了他的意图,心下一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简佑,为神者,竟妄图插手人间事?你图什么?万人供奉还是千百宫观?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可以肯定,今日我若不死,这江山依旧姓虞?”

    “是,所以,你必须死。”简佑说着,抬手隔空掐住了虞子修的脖子,将他一点点从地上提起。

    早已料定结局,虞子修面上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恰恰相反,他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徒劳反抗的挣扎迹象,双眼因窒息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简佑的脸,满脸涨得通红,嘴角却微微勾起,那诡异而森然的笑容直到他彻底咽气的那一刻都不曾消失。

    当夜,虞子修身上被绑了画满符咒的巨石抛入欲海之中,他能肯定,自己死了,完全死透了,毕竟那人是简佑,绝不可能给自己留一线生机,可是,他却真实感受到了欲海刺骨的冰凉与无尽的黑暗。

    他沉在了海底深处,动弹不得,不能瞑目的双眼看到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一丁点儿声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鱼群一点点来回啄食着自己的身体,不疼,但那种被一点点吞食的恐惧与绝望却层层笼罩在他的心头,即便在往后数十年的岁月里,也没有一日曾摆脱过。

    不知过了多久,绑在他身上的绳索断了,他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像是从紧缚在身上的金丝网中挣脱了,他坐起身,因水流向上浮起,又费力地潜回,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骨骸,他森然一笑,这便算是化鬼了么?

    既然如此,简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无辜?”虞子修冷笑,双眼直视唐景虚,缓缓将短刃架在了简兮的脖子上,眼眸里闪烁着森森寒意,“我的安临,又岂有罪?”

    简兮若无所觉,紧抱着简兮的头颅,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显然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浑身剧烈颤抖着,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已。

    花倾尘看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此刻,就连“节哀”二字似乎都会化作锋利的刀刃,他实在不忍心扎到简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所以,你也要杀了他吗?”唐景虚平静地看着虞子修。

    “对!”

    虞子修握着短刃的手陡然收紧,眼底涌上一抹强烈的杀意,似是下一刻就要刺穿简兮的喉咙,花倾尘的后槽牙不自觉咬紧了,双眼紧盯着那已然在简兮脖子上划开一道浅浅血痕的刀刃,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然而唐景虚依旧夷然自若,花倾尘眼睁睁看着他向两人走去,伸出两指,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残留着不知是谁血迹的刀刃,随即将它从简兮的脖子上移开了,“子修,何必强迫自己?”

    “哐当”一声轻响,短刃落地,虞子修面色狰狞地吼道:“可是我放不下!他肆意妄为,逆天改命,害得我国破家亡,连死都不安宁。若不是那个女人残忍,用亲子祭海神,我永远都只能被囚禁在这漆黑冰冷的海底!一日复一日,永无天日!”

    忽然,虞子修猛地一把从简兮怀里将简佑的头颅抢了过来,将扑上来的简兮踢倒踩在脚下,难以抑制地轻颤着,咬牙切齿地盯着简佑的脸:“打着舍身救弟的旗号,他死得倒是痛快,一了百了,陨落后便会重生,忘了一切,过一个平凡人生,凭什么?简佑,你想都别想!我会找到你,让你受尽我所受过的一切苦楚!”

    简兮听着他的话,瞳孔蓦地一缩,像只被海浪无情拍到沙滩上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着。

    虞子修狠戾的视线转向简兮,冷笑道:“你让我放过他?”

    他这话不知是向谁说的,唐景虚皱紧了眉,正要开口,简兮忽然顿住了,哑着嗓子说道:“小三,我只是比较迟钝,可我不傻,我分得清是非黑白,我知道,是我哥做错了,他错得离谱,他毁了你的一切,你的憎恨理所当然。可是小三,他就只有一个来生了,那些苦楚我代他受,求你,放过他吧……”

    花倾尘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看着虞子修,开口道:“小三,简佑已经死了,把这一切放下,我们回溪云山,好吗?”

    虞子修抬眼看向花倾尘,甚是凄凉地笑了笑:“倾尘,你迟早会知道,一切,都是放不下的。”

    花倾尘沉默了,他蓦然想起在桃花溪时那个亦真亦梦的幻境,或许他不明白,可放不放得下,真不是说说那么容易……

    唐景虚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虞子修,乌黑的眼眸深得似乎能把他看穿,却只是轻轻地问了他一句:“然后呢?”

    虞子修登时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唐景虚,眼里显出七分茫然,呐呐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呢?”

    “杀了简兮,再杀了重活一世的简佑,让他受尽折磨,死得不明不白,然后呢?”唐景虚的嗓音放得很轻,话音飘入虞子修的耳朵,却千百倍放大,不住回响,“然后,你就能放下了?就彻底解脱了?不可能的,子修,在你心里,这样的复仇根本不够,你依然不能解脱,因为他们都死透了,再也不会出现了,你的仇恨再也无从宣泄,届时你便会发现,你将永远沉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杯水车薪,真能舒坦吗?”

    虞子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眼眸中狠戾的寒光骤然失色,手中简佑的头颅落回简兮的怀中,他怔怔地放下踩在简兮肩上的脚,转过身,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慢慢滑落在地。

    唐景虚这才看到,墙角那儿靠着一把黑伞,那是……虞安临的。

    只见虞子修抬起沾染血污的手搓了搓脸,闭上眼,侧着脑袋靠在黑伞上,苦笑道:“师父,好像不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彻底解脱了。抓黑猫的时候,我误入皇城,听到了安临在井下的哭泣与咒骂,绝望而又恶毒,我心疼她,可我给不了她救赎,只能放纵她为恶。然而,到最后,即便放不下,她还是解脱了,真好……”

    “抱歉,子修,我给不了你救赎。”唐景虚走近,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虞子修释然一笑:“我知道,为了杀他,我已经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葬送了来生。那又如何?我虽羡慕安临,但再来一次我也会如此选择。”

    唐景虚没再说话,良久,虞子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道:“我不会去找他了,你们走吧。”

    “你……要留在这儿?”花倾尘迟疑地问道。

    虞子修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欲海,简兮便带着简佑的尸体离开了,唐景虚在欲海边伫立良久,眼见云开见日,海浪逐渐平息,方才收回视线,揽过花倾尘的肩,一抬指戳去了他眉头间的小疙瘩,朗声笑道:“走,回去腌点小鱼干,把小三勾回来!”

    花倾尘登时乐了,冲唐景虚笑得灿烂:“师父师父,要不这回来点不一样的吧?泡椒、五香啥的,我寻思若只是寻常小鱼干没法把那货钓上来,你还是拐上柏将军一起去天溪口逮吧……”

    唐景虚打了个响指,爽快地说道:“成!过几日便是神祭了,我正好还能去仙都凑个热闹!”

    第61章 神祭

    简佑的陨落,固然在天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唐景虚作为始作俑者虞子修的师父,免不了被文帝君卿请去喝了一天一夜的茶,好不容易要从君卿那软针似的但笑不语中脱离,唐景虚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算在君坤开口前主动去武帝殿负荆请罪。

    不管怎么说,虞子修的肆意妄为,多少也因了他的不作为,做师父的,这样一来难免就该被冠上个“教徒无方”的名号了,于唐景虚而言,这些不痛不痒的背后话自是跟风似的,吹吹就过去了。

    虞子修的仇恨,他都懂,所以他不愿意阻拦,况且,那是虞子修和简佑之间的恩怨,他自觉没有插手的余地。

    之所以没让柏舟去,是因为他还算了解虞子修,可以肯定虞子修为了杀死简佑定会不计一切代价,而他却不敢保证柏舟定然拦得住他,他不想拖柏舟下水。

    至于简兮和应国子民,则是由于他知道,剥去对简佑的那层恨意,他三徒弟的那颗心是仁厚的,并非真决意要将他们屠尽,只不过暂时迈不过那道坎儿罢了,所以,他开了口,也算是彼此放过了。

    “枎栘,我还没说你呢,能不能给个好脸色?”君卿淡笑着拿起茶盏,轻飘飘地扫了唐景虚一眼。

    听到他这话,唐景虚刚离开椅面的屁股一顿,又落了下去,微一挑眉,道:“我倒宁可你说我两句,也好过在这儿和你对着笑了这一天一夜,着实瘆得慌。我现在就期盼着,君坤大人能不吝于赏我两个耳刮子,好让我舒坦舒坦。”

    君卿不由轻笑出声:“没想到唐将军还有这等嗜好,只是兄长虽为武将,但风度极佳,从未干过甩巴掌这样的事,你这期盼怕是要落空了。不过……你要是真想要,我可以咬咬牙,勉强满足满足你。”

    “君卿大人如此文弱,别为了打我这糙汉子,最后反伤了自己,那唐某可就罪过了,还是算了吧。”说着,唐景虚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看着君卿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君卿浅啜了一口清茶,道:“兄长让我转告你,尽快把简兮找回来,简佑陨落得突然,摩崖殿不可无主。”

    听他这意思,君坤是没打算向唐景虚问责了,唐景虚不免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算了算时辰,已近戌时,便转而问道:“你去映天河吗?”

    君卿放下茶盏:“上次的神祭是兄长主持,这次便轮到我了,正好,一起走吧。”

    神祭每隔十年一次,是妖鬼人三界共祭天神的日子,妖鬼两界的上层虽在许多时候与神官们有着诸多分歧,见面也多是分外眼红,但免不了绝大多数中下层的小妖小鬼心中对神官还是有所景仰的,由此私下供奉便也显得司空见惯了。

    这一日,九重天仙都的众神官皆会莅临三重天欲界,与欲界神官一并在映天河畔集会,赐福之余共享流觞曲水之乐。

    映天河,自天池流出,从欲界分流成三支,分别流向妖鬼人三界,河水没有尽头,却会在神祭这日倒流,由此,千百年来,三界便有了特殊的祭神方式——莲花灯,他们会将自己所供奉神官的名号写在莲花灯上,任其随着映天河水流向天界,借此将自己内心深处的虔诚告知神官。

    如此一来,莲花灯的多少,便代表着信众的多少,进一步也能说明该神官的功德量。

    众神官面上一个个看着都不在意莲花灯是多是少,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表象,暗地里还是忍不住要攀比一番的,一旦看到水面飘来一盏盏写着自己名字的莲花灯,没几个能禁得住偷乐,要是再遇上像镶金那样特别的莲花灯,那脸可还能再大上一圈!

    于唐景虚这连唯一一座殿都是自己动手搭出来的落魄神官而言,这样的场合无疑就是打打酱油哈哈而过的。

    他本欲自个儿找个角落一蹲,赏赏花灯喝喝酒就行了,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由着身旁跟了个君卿,离映天河还有好一段距离,就见众神官自动垂首默默退开,主动让出了一条直通上位的路。

    唐景虚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要顺着一并退到旁边,打算来个浑水摸鱼。可君卿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泰然自若地紧跟着他的脚步走。那几近贴肩的距离,成功将众神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唐景虚的身上,众神官面上纷纷闪过一丝异色,与身侧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垂眸不语。

    柏舟远远就看到唐景虚的身影,那仿若众星捧月的架势让他的眼角狠狠一抽,默默打消了邀他同坐的念头,兀自埋头钻进了人流,找了个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坐下便和熟识的神官寒暄起来,彻底将唐某人抛到了脑后。

    唐景虚被君卿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实在万般无奈,想赶他走,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他的意,只得硬着头皮咬牙忍了。

    真要说来,他和君卿的关系貌似好得有些莫名其妙。

    头回见他,是在离溪云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那时唐景虚还没有倒霉催的三个徒弟,而那人明明衣着华丽还腰白玉之环的,却在见到唐景虚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他面前,大言不惭地冲他哭穷,甚至还堂而皇之地伸手向他讨两文钱买个馒头吃。

    唐景虚记得自己登时两手一抖,朝他摇了摇手上的小破碗,那里头两枚铜板被摇得叮当响,咧嘴笑道:“兄弟,你真有脸。”

    君卿笑笑,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随手一抛,接在手中,道:“我真没钱,也真饿了,巧了,你也一样,我去把它当了,你赏脸么?”

    唐景虚眯眼看了他片刻,伸了个大懒腰,把仅有的两枚铜板塞进裤腰带的缝隙里,踱着慢悠悠步子跟着他走了。

    如此算来,和君卿相识,大概也有五百年了吧,那会儿他刚被白相实强行从地里刨出来,拎着脖领子带出胤墟不知随意丢在了哪里,他四处晃荡着,像是一只失了智的游魂,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完全被当成得了失心疯的可怜人,倒是君卿蓦地蹿上来闹的那一出,莫名就给他激灵醒了。

    之后的五百年,君卿偶尔出现过几次,唐景虚虽未在仙都见过他,但也慢慢摸出了此人的不一般,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也没觉得如何,一如既往的态度倒是助长了两人的熟识度,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说不清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刚被君卿半拉着在席上坐定,就见身旁晃过来一道人影,唐景虚脑袋都还没来得及转,就先被敲了一记暴栗,这下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了,唐景虚无奈地说道:“老白,这么多人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就不能给点面子?”

    来人正是白相实,他恭敬地向君卿行了个礼,转而面向唐景虚立时就吹胡子瞪眼了,话没出口就又是一巴掌往他脑袋上招呼。

    见他脸色不好,唐景虚没挡,乖乖受下了,还不忘往旁边挪了个位子,招呼他坐下。

    白相实没好气地瞪了唐景虚一眼,这才在他身旁坐下,待君卿向众神官说起神祭的那些个场面话的间隙,唐景虚悄咪咪地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他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