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往事如烟
御书房中，符离一袭白衣案前端坐,手里拿着盏冰镇过的紫苏梅子茶,却始终没有往嘴里送,怔怔然不知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南烛微微一笑,制止他的跪拜，“没什么外，不必拘礼了。”
“谢皇上隆恩。”
“此行收获如何？”
“符离不负重托,已瑶兰京城、宫中布满可靠眼线，如有动静会有飞鸽传书及时送回夜池。”
南烛拍他肩膀，“做的好,只是辛苦了,接下来没有什么事要做的，便留宫中好好歇息一段时间。”
“本是属下份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这是刺探情报的员名单及详细资料，请皇上过目。”符离从襟内掏出书册奉上，“皇上近来如何？”
南烛看也不看便将东西收起来，“简直好到不能再好，吃得饱睡得香而且无聊还有负责斗嘴找乐子。”
符离浅淡的笑了下，“皇上是指江公子？”
南烛长嘘口气道：“除了他还能有谁？脾气暴躁又记仇，小难养的很。”
见符离笑的讳莫如深，南烛便问：“笑什么？”
“符离怕说出来皇上会生气。”
南烛慵懒的靠椅背上，高翘起二郎腿，“别倒也罢了，是知道真正身份的，何必意这些繁文缛节，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符离道：“那属下就直言不讳了，江公子身份脾性不比钟离荣紫，他并不适合做皇上玩物。只因其表面看起来天真无邪，实则七窍玲珑聪慧狡黠。一个能毫不犹豫舍弃皇位、亲情、甚至包括喜欢了多年的爱的，这世间怕都找不出几个来。这样无懈可击的棋子，稍有失控便有烧手之患，皇上需步步慎重尽量远离才是。”
南烛思索了会儿，摸着下巴道：“说的不错，的确不该招惹他的，不过……算了，改天让他挠回来就是，两算是扯平了。”
符离微笑，“属下告退。”
南烛百无聊赖的吹着手指，“拜拜。”
待符离走出去后，南烛同门口内侍道：“跟出去看看，符大朝哪个方向去了。”
内侍追出宫门，不多时转回来禀报，“回皇上，好像是去的永乐宫。”
南烛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仿佛早已预料之中一般。将符离送过来的书册飞速翻了一遍后直接火上焚了，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苗自语道：“整整六年才布好的局，的确不该再横生枝节浪费时间。”
此时倘若有外场，一定会为他们皇帝流露出刹那迷茫而错愕。
前，他一直都是含笑淡定运筹帷幄，疲惫沮丧这种东西向来与其绝缘。
没有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什么样的出身。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出日落，这世间悄无声息间改变了多少东西，还有谁为渺不可及的希望而努力。
南烛……南烛……很久之前，很多年之后，他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唤作成俊。
略显偏远被戏称为四线小市的江城，成俊被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尊称为九哥。
并非因为他排行老九，而是取九九归一九五至尊之意。
这原因倘若放古代，肯定会以大不敬之罪被诛九族，即便是所谓平等的现，也不是谁都敢这么猖狂的。
成俊不入官场、不混黑道，外除能从他站如松坐如钟的挺拔身姿中猜出曾经当过兵外，再也打听不到与其有关的半点消息。
住郊区的大空房子里，养三条大黑狼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溜狗。穿白t恤或者格子衬衫，普通黑框眼镜也遮不住眼中傲气，看到眼熟的邻居扬扬嘴角便算是招呼过了，鲜少主动出声。
帅狗也帅，一圈溜回来，迷倒一片晨练的小姑娘，成俊视而不见，走路专心致志向来目不斜视。
回来后楼下买四份早餐跟三份骨头，狗跟主一起吃饭。
白天很少出门，晚上有时去附近酒吧坐坐，灰姑娘约会一般准时，绝不会呆过凌晨十二点。
这么一个正常的年轻，怎么会被被以黑势力闻名的江城抬这么高，问来问去竟是谁也不明白他底细。
已经洗白的江城前老大肖文俊曾对属下训话说：“看到他都要收敛着点，无论如何不能招惹，已经惹到的就躲着点儿，躲不开撞上了老子咬牙忍着，秉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优良黑道传统共创和谐江城。”
听起来像笑话的话却没敢当笑话，肖文俊的彪悍残忍连附近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倘若不是成俊大有来头，他断不会讲这番灭自己威风的话。
成俊常去的那家酒吧保安倒是有些料，称常酒吧群殴混战中看到成俊，一片血肉狼藉中愣是坐如老僧入定，慢悠悠的喝酒，眼皮儿都不抬下。
那种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行于色的从容淡定，百分之百是个狠角色。
而且他拿杯子的虎口长满厚茧，显然是长期拿枪摩擦出来的。
但是他的猜测从来没有得到过验证，因为没招惹成俊，他也从来不前动手，整个酒吧掀翻天只有他方圆三尺是安全禁区，仿佛拿什么咒给护住了一样。
喝完酒就直接走，混战群中愣是专门给他腾出一条血路来，成俊一脸心安理得神情。
这就是成俊最满意的生活，平淡安逸而又规律，倘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到这陌生久远的空间中，化身为夜池的皇帝南烛，面对着四分五裂的大陆跟远古类作伴……
想到这里，南烛的手下多用了几分力，竟然生生将花梨纹紫檀木抓断，这把刚进来通报的太监吓了一跳，“皇上……。”
南烛迅速恢复冷静，“有什么事？”
“钟离公子身体不适，嚷着非要见您一面。”
“先退下，待会儿过去。”
南烛对着墙壁上悬挂的地图凝思了会儿，虽然他已把这上面每一个国家跟岛屿的信息都已了如之掌。
除夜池、月华、东宁、瑶兰四大古国以外，还有中益、宏安、康乐十一小国，零碎分布的版图，需要凭借他一己之力拼合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到曾经的现实生活里。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什么事都不做，留这里不生不死的歌舞升平，坐拥江山美安享千年甚至万年荣华富贵。
若想继续平庸的活下去，就得玩过这个危险而荒唐的游戏，这就是那给他的选择。
他当过兵，军旅生活中，也曾因执行任务而杀过。
手指轻轻一按，对方的头便爆炸开来，脑浆迸裂，红红白白的粘腥物四处飞溅。
最初杀后的整整半个月，他都觉得睡梦中那趴床前安静的看着自己。
但是他不后悔，因为有种垃圾活世界上除了祸害旁之外一无是处，必须得有去阻止制裁他们，每个男心中都有一个正义的英雄梦，南烛很乐意做这把利刃。
到了这个世界后，过去的认知却被突然间颠覆。
每天被无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敬佩的、痛恨的跪迎朝拜，杀也成了迫不得己的选择。
凡事不问对错，只看利弊，这就是身处高位的迫不得已。
监查御史董海少弹劾军机尚书张之佩收受贿赂反被入罪下狱，威武大将军兄长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目无法纪却至今逍遥自外，礼部尚书举荐十皆是自家门生心腹……
如今的南烛心中，军机尚书虽然收敛财务却也有治国之才，一个大将军的心远比几个百姓性命更让能让他达到某种目的，礼部尚书虽然徇私对他却衷心庚庚毫无二心……为此，他的授课恩师李云贤愤而归隐，清高自负的官员皆数请辞，朝堂上奸佞阴险之辈日渐嚣张狂妄。
这一切都他默许之下发生，南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双刃剑，只要用得好远比那些循规蹈矩的官员更能事半功倍。
开始时或许还有几分自责不忍，但经历的越多，他就越麻木，如今更是不会有半点情绪波动了。
那一向爱他不择手段，却也深为痛恨他的恬淡跟可笑的正义观念，于是寻遍各国能异士给他设下这样的局。
倘若一直被困虚幻梦境里，自然也就不配做他的接班，失去这样的儿子也不算可惜。
如果能顺利通过这场考验，他的心性也会大变，一切都会朝他预想中的性格发展。
夜里南烛时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一直想这个空间的生命对他而言算什么，棋子？障碍？还是负责打磨他的卵石？
不管是哪样，他都可以确定，六年前那个正直恬淡的青年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南烛思索着出了书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间生出这许多回忆感慨，是因为离目标日渐接近，还是因为被某打乱了心绪？
不知此时江怀柔做什么，符离性子温软随和，与他的娇纵蛮横倒也刚好相容……南烛不由自主握了握拳头。
符离安静的朝永乐宫走，目盲似乎并未带给他任何不便，仿佛能从心里感应到万物一般，就连路旁斜长出来的花草都被他轻易绕了过去。
束青从门口走出来，惊喜的看着他，“符大！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符离淡笑，“今天，江公子么？”
“，只是心情不太好……说了不见任何。”
符离道：“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是来看他。”
“诶，这就去，大稍等。”
没过多久，便请他进了去，江怀柔从里间匆匆走出来，揽腰抱住他开心道：“阿离！真的是！”
束青识趣的退下去，符离道：“是，刚从御书房过来，公子最近过的可好？”
“不好，”江怀柔干脆的伸出缠着绷带的手，“南烛总是欺负，看，把手都给弄伤了。”
符离抚摸绷带，“痛么？”
江怀柔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另一只手比画道：“好痛，是被咬的，伤口这么深，快要把手腕都咬断了！”
见符离眉尖微蹙，江怀柔却开心的笑起来，“骗的，只有当时一点点痛，现已经没有感觉了。”
“公子请跟来。”
江怀柔不明所以的跟着他走到园中，一株木芙蓉跟前站住，疑惑道：“带来这里做什么？”
符离摘取一片绿叶盖到他伤口绷带上，食指无名指并起轻轻从上面抚过，一束莹绿光芒便从木芙蓉上面延伸至江怀柔腕上。
与此同时，江怀柔感到一股沁凉的冰爽伤口缓缓涌动，盖绷带上的绿叶也由青转为枯黄，那株方才还枝花繁茂的木芙蓉轰然晃动，倾刻间繁花调零，满树花瓣如急雨般飘洒而下。
被眼前这阵势惊了好一阵后，江怀柔揭去腕上绷带，看着光滑如初的伤口处喃喃道：“居然痊愈了，阿离好厉害！”
符离微笑不语，江怀柔愈发好奇，“告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符离道：“公子该感谢这株木芙蓉，只不过把伤转移到它身上了而已。”
江怀柔接住几片花瓣，见每片上面都有一个浅浅齿印，这才信了，兴高采烈道：“阿离不如教教吧！这可比医术好用多了，拜为师好不好？”
符离不忍扫他兴，却不得不实话实说，“公子体质并不适合，而且过于虚弱恐怕学不得。”
“那如果养好身体呢？”
“公子……”符离闻言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安。
江怀柔却故作洒脱的笑，“算啦，知道心疾无医，这辈子都治不好。别想太多，只不过是同开玩笑。”
符离缓缓道：“公子吉天相，会长命百岁的。”
“是嘛？”
“是。”
“骗。”
符离虽然看不到江怀柔的脸，却能从失落声音中想象出他的神情，本欲抱他安慰手却迟迟不肯动作。
两相对沉默了会儿，符离才道：“一生从不说谎，公子以后会治好心疾，跟正常一样能跑能跳。还会有个很疼爱的，对百依百顺。远离权势阴谋，生活美满幸福……”
江怀柔抓住他声音激动道：“当真？那个……是阿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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