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西门解剑
一滴浓稠的墨汁砸在雪白的宣纸上很快晕染出深深浅浅的墨色,却衬的宣纸越发白的刺眼，白的胜雪,就像是西门吹雪惯穿的白色，就像自己身上袍子。桌子上还放着一沓信笺,特制的纸张被裁剪成狭长的形状，染着素淡的色彩，宫什迟疑了片刻,伸手拈出一笺淡青的信笺落笔。
纸张并不大,所以纸上的字也并不多。殷羡沉默的站在案前,一阵清风从门外吹过,卷起两三瓣浅淡的绿意。风也扬起了信笺的一角，少年已经端起一杯清茶啜饮,殷羡缓缓的伸手拿起来，纸片上只抄着一首词，“而今才道当时错，心 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这是纳兰性德的词，词牌名是采桑子，并不是词集里最出名的一首，却也算得上文人必读的章目。讲的是相爱不得相守的悲情：如今才知道当年的错，心绪凄凉低迷，即便是满眼的□里依然愁绪宛转，在这样繁花似锦的春光里独自咀嚼人事皆非的悲情，这样的凄怆就尤为痛楚。春去春来，一别经年，再无归期，转眼又是秋至，昔日的海誓山盟却都已成空。
这并不是写给宫九的信，也不会是写给花满楼的信，墨迹已干，殷羡的手臂颤抖起来，渗出的冷汗却又在纸片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指印。他已经猜到这个人，宫什为那个人抄下这首词，除去西门吹雪再没有别人。
殷羡还是捏着那一纸信笺站在房间里，他既不愿意走出去，也不愿意坐下来，只是死死的盯着纸片上隽秀的字迹沉默不语。嘈杂的人声隐约的飘来，夹杂着西门吹雪这个名字，宫什的唇角就又微微的翘了翘，眼角上弯出一个弧度，“大典已经开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眨了眨眼睛，调子里也突然带上俏皮调侃的语气，“是不是萧侍卫已经变成了殷王爷，所以你再也不愿意听我的话？”
少年的调子很清越，但眼神却冷的像是冰，说着话的时候手指漫不经心的伸手拨弄了下桌上的毛笔，轻巧的湖笔就顺着力道一路滚过去，在宣纸上滑出一路干涩的墨迹，终于跌落在地上。
殷羡的眼角抽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他似成相识，却又感到陌生。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国舅爷，又贵为权倾一方的镇国公，他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弯腰捡起过一件东西。但他还是慢慢的蹲下去，一种迟钝的疼痛立刻钻进骨骼的缝隙里，他甚至听到了全身骨节摩擦碰撞的脆响。笔滚的并不远，他刚刚蹲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拾了起来，但却并没有立刻急站起来。
宫什低头看着殷羡的后背，华丽的布料上绣着金丝的纹样，厚重的衣物顺着肩背垂下去，在阴影里带出细密的褶皱。老刀把子废了殷羡的双手，自己也给了殷羡奢华的生活，所以眼前的这个男人再也不是昔日那个穿着短打衣衫，沉默强壮的萧越了。殷羡依然沉默，并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但是宫什也没有再逼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殷羡的答案。
白玉的茶盏从少年的手上滑落下来，砸在殷羡的肩膀上，淋漓的茶水顺着脖子淌下去浸透了大块的布料。殷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茶水很烫，但天气还很冷，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快就带走了灼热的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凉意。他终于慢慢的站起来，仔细的将手里的湖笔放回桌案的笔架上，又重新斟满了一杯热茶送到少年的手边。
殷羡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片茶叶，宫什抿着唇角接过杯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出来，开口问他，“西门吹雪是不是来了？”
殷羡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个答案，却不得不承认西门吹雪已经到了山下，因为他突然明白自以为完美的计划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他已经把计划筹划的很缜密，从接到宫九的消息开始，从逮住犬郎君的那一刻起，在知道少年尚存人间开始，那个深深隐瞒在心底的妄想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他想要独自拥有这个少年，想要将宫什囚禁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想要少年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过两次，但却依然抱有希望，当年的自己不过是个棋子，现在的自己却已经坐拥半个天下，这样的权势足以成就任何的计划。
江湖，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想要涉足，却有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前一任的皇帝这样做了，他一心要接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之手削弱江湖游侠的势力，却最终赔掉了自己的性命，小老头也想要这做，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了机会。这一任的皇帝学乖了，他有一个出身江湖的舅舅，自然也深谙江湖的规矩，他再也没有妄想过涉足这潭深水，却也绝不会谢绝殷羡用御林军换半个江湖的买卖。
殷羡并没有带着御林军上山，这支军队只能驻扎在山脚下，把整个武当守的犹如铁桶，这本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只要西门吹雪杀了陆小凤，这支军队随时都能够以护卫镇国公的借口封锁整座武当山，绞杀半个武林的英杰。这简直是一笔天大的便宜买卖，皇帝绝不会对自己的舅舅有半句怨言，只怕他还会借题发挥趁机株连了整个武当。到那时，血流漂橹，又有谁会注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一日后，即便是宫九找遍了武当上下，也绝找不到半点少年的蛛丝马迹。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自己的对手是宫什，智多近妖，恍若鬼神的子卿公子，在三年前紫禁城的孤立无援里他没有骗过少年，三年后同样也做不到。
西门吹雪绝不会自己来武当，他有剑，武当却有解剑池。但现在西门吹雪已经到了武当，自然是有人要他来，他来这里当然是要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最近，西门吹雪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那就是追杀陆小凤。这件事殷羡能想明白，宫什必然也早已经想到了，要西门吹雪来这里的人就只有镇国公的信使。
殷羡用力的握紧了手里的信笺，他已经转身走出去，却又忍不住停下来，用颤抖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武当山上的解剑池？”
宫什微微的挑了下眼角，他自然是知道的，石雁迎他们上山的时候就亲自介绍过他不仅知道解剑池，也知道殷羡接下来要问的话，所以他的手指蹭了蹭腰上的佩玉，低笑起来，缓缓的开口，“你想必已经看过太平王府，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你一定以为他若不来，我就只能同你一起走。”殷羡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亮已经起来，宫什却轻轻的叹了口气，“只是你也已经同我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所以也就只好陪我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外面的吵杂声更加响亮，远远的从大殿里传过来，殷羡的袍子上满是狼狈的水渍，守在门外的小道士就忍不住要揣测刚刚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殷羡抖了抖衣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这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开口问，“前头怎么这样吵乱，发生了什么事？”
小道士被瞪的缩起脖子不敢再抬头，他不过是一个临时收买的武当门徒，殷羡却已经在这几年里养出一身的王爷架势。这样的架势在宫什面前并不好用，却也足够吓唬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只能唯唯诺诺的回禀，“前头的长明灯突然灭了，竟有个胆大妄为的刺客行刺掌门，还偷走了掌门头上的紫金冠。原本刺客还想盗走掌门的七星剑，所幸石掌门正握着剑柄，这才没有叫贼人得逞。如今掌门正同木师尊在商量如何捉拿刺客吧——”
殷羡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转身向山下走去，西门吹雪和他的剑必然还在武当山下，木道人和石雁都还在大殿里，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但他走到了山下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因为木道人和石雁都不在大殿里。小道士的消息并不灵通，所以他并不知道石雁虽保住七星剑，却被贼人所伤，伤口引发了旧疾，如今已经只剩下半口气躺在病床上。
木道人现在已经是武当派的掌门人，他正站在解剑池边，站在西门吹雪的面前。有十几个武当的弟子凌散的围在四周，看得出都已经受了轻伤。
木道人的手在剑柄上，剑是七星剑，就挂在他的腰带上，西门吹雪的手也在剑柄上，乌黑的古剑衬的他一身白衣如雪。殷羡怔了怔，他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张脸，一张苍白精致的面孔，面孔的主人正坐在轮椅上，轮椅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扶着。这个人自然是易容的陆小凤，殷羡深吸了口气，大步的走了过去，他既不愿意让西门吹雪死在木道长的手里，也不愿意西门吹雪现在就杀了陆小凤，所以只能递出了手里的信笺。
淡青色的纸片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印着淡淡的指印和水渍，西门吹雪拧着眉心扫了眼，心口猛的抽紧了。他认得这样的字迹，也认得信笺下角那个小小的宫字，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一日书房里少年的浅笑低语，温润的触感和颤抖的手腕。字迹还很新，纸张也很新，死人不会写字，能够写字的就只有活人。
纸上写的是纳兰性德的采桑子，他的视线落在上面就再也挪不开去。少年的字迹纤瘦隽秀，就像那一夜掌下单薄的身躯，他本已经决心要迎娶这个少年，他本已经决心要证实这段感情，那人却已经不在世上。现如今，他已经放下这段执念，却又发现，往昔种种不过是少年的谎言——
西门吹雪猛的抬起头看着殷羡，他的眼神很冷，冷的就像是剑锋，他的声音也很冷，冷的就像是千年的寒冰，“他就在武当？”
殷羡点了点头，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他在等你。”
西门吹雪没有动，因为木道人也没有动。木道人的剑术并不弱，反之他的剑术并不在西门吹雪之下，武当解剑池已经存在百年，这百年里从未有人佩剑上山。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水池，而是整个武当派的颜面，是木道人自己的尊严，即便是武当的所有弟子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也绝不会有一个人松口让他佩剑上山。
夜色如墨，风吹着火把晃动起来，西门吹雪的手指微微一动，这使得所有人都紧张的忍不住要咽下口水。木道人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他随时都准备好了出剑，但西门吹雪却没有出剑，他的手臂扬起来，黝黑狭长的古剑就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解剑池里，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一滴浓稠的墨汁砸在雪白的宣纸上很快晕染出深深浅浅的墨色,却衬的宣纸越发白的刺眼，白的胜雪,就像是西门吹雪惯穿的白色，就像自己身上袍子。桌子上还放着一沓信笺,特制的纸张被裁剪成狭长的形状，染着素淡的色彩，宫什迟疑了片刻,伸手拈出一笺淡青的信笺落笔。
纸张并不大,所以纸上的字也并不多。殷羡沉默的站在案前,一阵清风从门外吹过,卷起两三瓣浅淡的绿意。风也扬起了信笺的一角，少年已经端起一杯清茶啜饮,殷羡缓缓的伸手拿起来，纸片上只抄着一首词，“而今才道当时错，心 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这是纳兰性德的词，词牌名是采桑子，并不是词集里最出名的一首，却也算得上文人必读的章目。讲的是相爱不得相守的悲情：如今才知道当年的错，心绪凄凉低迷，即便是满眼的□里依然愁绪宛转，在这样繁花似锦的春光里独自咀嚼人事皆非的悲情，这样的凄怆就尤为痛楚。春去春来，一别经年，再无归期，转眼又是秋至，昔日的海誓山盟却都已成空。
这并不是写给宫九的信，也不会是写给花满楼的信，墨迹已干，殷羡的手臂颤抖起来，渗出的冷汗却又在纸片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指印。他已经猜到这个人，宫什为那个人抄下这首词，除去西门吹雪再没有别人。
殷羡还是捏着那一纸信笺站在房间里，他既不愿意走出去，也不愿意坐下来，只是死死的盯着纸片上隽秀的字迹沉默不语。嘈杂的人声隐约的飘来，夹杂着西门吹雪这个名字，宫什的唇角就又微微的翘了翘，眼角上弯出一个弧度，“大典已经开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眨了眨眼睛，调子里也突然带上俏皮调侃的语气，“是不是萧侍卫已经变成了殷王爷，所以你再也不愿意听我的话？”
少年的调子很清越，但眼神却冷的像是冰，说着话的时候手指漫不经心的伸手拨弄了下桌上的毛笔，轻巧的湖笔就顺着力道一路滚过去，在宣纸上滑出一路干涩的墨迹，终于跌落在地上。
殷羡的眼角抽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他似成相识，却又感到陌生。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国舅爷，又贵为权倾一方的镇国公，他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弯腰捡起过一件东西。但他还是慢慢的蹲下去，一种迟钝的疼痛立刻钻进骨骼的缝隙里，他甚至听到了全身骨节摩擦碰撞的脆响。笔滚的并不远，他刚刚蹲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拾了起来，但却并没有立刻急站起来。
宫什低头看着殷羡的后背，华丽的布料上绣着金丝的纹样，厚重的衣物顺着肩背垂下去，在阴影里带出细密的褶皱。老刀把子废了殷羡的双手，自己也给了殷羡奢华的生活，所以眼前的这个男人再也不是昔日那个穿着短打衣衫，沉默强壮的萧越了。殷羡依然沉默，并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但是宫什也没有再逼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殷羡的答案。
白玉的茶盏从少年的手上滑落下来，砸在殷羡的肩膀上，淋漓的茶水顺着脖子淌下去浸透了大块的布料。殷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茶水很烫，但天气还很冷，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快就带走了灼热的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凉意。他终于慢慢的站起来，仔细的将手里的湖笔放回桌案的笔架上，又重新斟满了一杯热茶送到少年的手边。
殷羡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片茶叶，宫什抿着唇角接过杯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出来，开口问他，“西门吹雪是不是来了？”
殷羡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个答案，却不得不承认西门吹雪已经到了山下，因为他突然明白自以为完美的计划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他已经把计划筹划的很缜密，从接到宫九的消息开始，从逮住犬郎君的那一刻起，在知道少年尚存人间开始，那个深深隐瞒在心底的妄想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他想要独自拥有这个少年，想要将宫什囚禁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想要少年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过两次，但却依然抱有希望，当年的自己不过是个棋子，现在的自己却已经坐拥半个天下，这样的权势足以成就任何的计划。
江湖，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想要涉足，却有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前一任的皇帝这样做了，他一心要接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之手削弱江湖游侠的势力，却最终赔掉了自己的性命，小老头也想要这做，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了机会。这一任的皇帝学乖了，他有一个出身江湖的舅舅，自然也深谙江湖的规矩，他再也没有妄想过涉足这潭深水，却也绝不会谢绝殷羡用御林军换半个江湖的买卖。
殷羡并没有带着御林军上山，这支军队只能驻扎在山脚下，把整个武当守的犹如铁桶，这本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只要西门吹雪杀了陆小凤，这支军队随时都能够以护卫镇国公的借口封锁整座武当山，绞杀半个武林的英杰。这简直是一笔天大的便宜买卖，皇帝绝不会对自己的舅舅有半句怨言，只怕他还会借题发挥趁机株连了整个武当。到那时，血流漂橹，又有谁会注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一日后，即便是宫九找遍了武当上下，也绝找不到半点少年的蛛丝马迹。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自己的对手是宫什，智多近妖，恍若鬼神的子卿公子，在三年前紫禁城的孤立无援里他没有骗过少年，三年后同样也做不到。
西门吹雪绝不会自己来武当，他有剑，武当却有解剑池。但现在西门吹雪已经到了武当，自然是有人要他来，他来这里当然是要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最近，西门吹雪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那就是追杀陆小凤。这件事殷羡能想明白，宫什必然也早已经想到了，要西门吹雪来这里的人就只有镇国公的信使。
殷羡用力的握紧了手里的信笺，他已经转身走出去，却又忍不住停下来，用颤抖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武当山上的解剑池？”
宫什微微的挑了下眼角，他自然是知道的，石雁迎他们上山的时候就亲自介绍过他不仅知道解剑池，也知道殷羡接下来要问的话，所以他的手指蹭了蹭腰上的佩玉，低笑起来，缓缓的开口，“你想必已经看过太平王府，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你一定以为他若不来，我就只能同你一起走。”殷羡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亮已经起来，宫什却轻轻的叹了口气，“只是你也已经同我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所以也就只好陪我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外面的吵杂声更加响亮，远远的从大殿里传过来，殷羡的袍子上满是狼狈的水渍，守在门外的小道士就忍不住要揣测刚刚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殷羡抖了抖衣摆，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这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开口问，“前头怎么这样吵乱，发生了什么事？”
小道士被瞪的缩起脖子不敢再抬头，他不过是一个临时收买的武当门徒，殷羡却已经在这几年里养出一身的王爷架势。这样的架势在宫什面前并不好用，却也足够吓唬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只能唯唯诺诺的回禀，“前头的长明灯突然灭了，竟有个胆大妄为的刺客行刺掌门，还偷走了掌门头上的紫金冠。原本刺客还想盗走掌门的七星剑，所幸石掌门正握着剑柄，这才没有叫贼人得逞。如今掌门正同木师尊在商量如何捉拿刺客吧——”
殷羡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转身向山下走去，西门吹雪和他的剑必然还在武当山下，木道人和石雁都还在大殿里，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但他走到了山下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因为木道人和石雁都不在大殿里。小道士的消息并不灵通，所以他并不知道石雁虽保住七星剑，却被贼人所伤，伤口引发了旧疾，如今已经只剩下半口气躺在病床上。
木道人现在已经是武当派的掌门人，他正站在解剑池边，站在西门吹雪的面前。有十几个武当的弟子凌散的围在四周，看得出都已经受了轻伤。
木道人的手在剑柄上，剑是七星剑，就挂在他的腰带上，西门吹雪的手也在剑柄上，乌黑的古剑衬的他一身白衣如雪。殷羡怔了怔，他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张脸，一张苍白精致的面孔，面孔的主人正坐在轮椅上，轮椅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扶着。这个人自然是易容的陆小凤，殷羡深吸了口气，大步的走了过去，他既不愿意让西门吹雪死在木道长的手里，也不愿意西门吹雪现在就杀了陆小凤，所以只能递出了手里的信笺。
淡青色的纸片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印着淡淡的指印和水渍，西门吹雪拧着眉心扫了眼，心口猛的抽紧了。他认得这样的字迹，也认得信笺下角那个小小的宫字，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一日书房里少年的浅笑低语，温润的触感和颤抖的手腕。字迹还很新，纸张也很新，死人不会写字，能够写字的就只有活人。
纸上写的是纳兰性德的采桑子，他的视线落在上面就再也挪不开去。少年的字迹纤瘦隽秀，就像那一夜掌下单薄的身躯，他本已经决心要迎娶这个少年，他本已经决心要证实这段感情，那人却已经不在世上。现如今，他已经放下这段执念，却又发现，往昔种种不过是少年的谎言——
西门吹雪猛的抬起头看着殷羡，他的眼神很冷，冷的就像是剑锋，他的声音也很冷，冷的就像是千年的寒冰，“他就在武当？”
殷羡点了点头，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他在等你。”
西门吹雪没有动，因为木道人也没有动。木道人的剑术并不弱，反之他的剑术并不在西门吹雪之下，武当解剑池已经存在百年，这百年里从未有人佩剑上山。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水池，而是整个武当派的颜面，是木道人自己的尊严，即便是武当的所有弟子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也绝不会有一个人松口让他佩剑上山。
夜色如墨，风吹着火把晃动起来，西门吹雪的手指微微一动，这使得所有人都紧张的忍不住要咽下口水。木道人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他随时都准备好了出剑，但西门吹雪却没有出剑，他的手臂扬起来，黝黑狭长的古剑就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解剑池里，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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