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7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我确定是他。追到高丘时我放了一枪,打中他的侧腰。你们去问基地东部的佣兵们,上午有没有听到?”他语气略微急促,这回情绪显露多了。

    宴喜臣仔细观察罗森,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平日里低调沉默,就连执行任务起来也不张扬,让人几乎很难猜透他心中在想什么。巴西利卡大剧院出事那天,罗森是第一次在宴喜臣面前打开心防,讲起玫瑰的事。

    “我相信罗森。”杜亚琛靠在墙上,抱着枪,“只是这里是表世界,就算你真的看到乌鸦,那个乌鸦就是真实的乌鸦吗?”

    杜亚琛懒洋洋地拨弄着枪腰上的铁片:“我们所在的表世界已经脱离控制,你们有没有想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世界,那么该隐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杜亚琛,宴喜臣有些走神。他不是没想过,从老江跟他提出时他就想过。他和芳说的意志影响着表里世界,如果他有表世界,那么方烁也会有。有些事宴喜臣进到表世界后才想到,但老江估计早就想到了。

    他的表世界中很有可能也包含着方烁的表世界。像杜亚琛所说,意志被嫁接,他们什么时候进入了方烁的表世界,竟无知无觉。刚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在自己的表世界中看到了方烁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汗毛倒立。

    他想到了,段明逸和罗森也想到了。

    杜亚琛把枪靠在墙上:“假设真的是方烁的表世界,会有一个假的‘乌鸦’,也就不奇怪了。”

    罗森脸色还是阴沉,不是摆给谁看,明显已经坏到懒得掩饰的地步。他深呼吸好几次,起身。

    宴喜臣知道他可能想出门透风,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罗森。他环视众人:“今天早上,库里找过我了。”

    月明星稀,宴喜臣爬到围屋顶层,坐在灰扑扑的石砖上,向后撑着身子望天空。他修长的两腿在身前呈大字形敞开,肩膀耸着,头枕在右侧肩膀上,很惬意,像小孩子那种坐法,如果忽略他身旁放着的枪的话。

    杜亚琛爬上来时他就这么一副模样。

    “一把年纪了,看星星?”

    “别说得好像你很年轻似的。”宴喜臣没转头,刚才听动静就知道是他。

    “你每次有心事,就喜欢看星星。”

    宴喜臣笑起来,晚风吹散他的躁郁:“星星知道一切答案。”

    杜亚琛凑过来:“你问问他,知道我爱你吗?”

    心头微动,风也停下,满天的星子闪烁,就好像真的在说话。

    宴喜臣转头,勾了勾杜亚琛的手指,星子像落在他眼里:“这个不用问,它们没我知道。我最知道。”

    杜亚琛在他身后蜷腿坐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胸口和宴喜臣的后背若有若无摩擦着,两个人都有点心怀鬼胎。

    “记得以前刚去鹰眼,很多事都提不起劲,那时候没这么多电子娱乐。我语言不好,不论是交朋友还是看书都有阻碍,方烁偶尔能帮我搞到几本中文书,放在房间里都被翻烂了。”宴喜臣指了指天上,也被杜亚琛传染似的,一派姿态慵懒,“后来看到一本讲宇宙的书,那时候就喜欢看星星了。有的时候,更觉得像在看宇宙。”

    杜亚琛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又抬头看了看星星,笑了一声:“看宇宙。”

    “嗯。有时候看得久了,还思考一些形而上问题。”

    杜亚琛‘哟’了一声,笑道:“还形而上呢。说说,都思考出什么结论了?”

    宴喜臣笑笑:“反正想得挺多的,后来发现像我们这种人,想再多也很难解决务实的问题,后来就很少想了。”

    他坐起来点身,将一旁放的文件袋递给杜亚琛。

    “如果这是你找到的最近一份资料,说明现在,就是基辅核电站爆炸的前夕。”宴喜臣目光投向远方,胳膊搭到杜亚琛肩膀上,“你不知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讨厌死了。漫天都是雪,生冷、潮湿的气息,还有血的味道。我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白的雪和红的雪,还有黑色的硝烟。可是有一天,这一切都没有了,这样生猛的一座城,忽然就成了鬼城。”

    “你害怕吗?”

    “害怕?不。我多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一切,我就能牢牢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杜亚琛不吭声,他总是在这种时候扮演个合格的聆听者。只是他目光灼热,烧着在夜风里的宴喜臣,那火不肯停歇。

    “刚才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是意志者,这个空间究竟为什么会存在。表世界,蒙蔽所有的痛苦和悲剧,大概是太痛苦,太懊悔,太恨了吧。想着——如果这个世界永远没有痛苦,悲伤,悔恨,那些心情,该会多好。但是烁哥的表世界不是这样啊,悲剧发生的前夕,我现在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的金属味了。”

    杜亚琛没说什么,他轻轻地捏着宴喜臣的脖颈。这是他的心魔,只能他自己走出。

    “我也不会再逃了。”

    天色青黑,一行人整装待发。宴喜臣抻着张破旧的老地图,给杜亚琛指路。这次不像之前的任务有接应人,他们只收到了地点通知。宴喜臣在脑海里有大致方向,但这么多年,他对基辅的印象也淡了些,并不能完全确认行车路线。

    旧地图不像现代GPS方便,宴喜臣揉着眼睛,觉得自己快瞎了。段明逸和杜亚琛争着,眼见就要吵起来。罗森在前面开车,不动如山,就是眉毛皱得紧,黑眼圈也重。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周遭景致变化,所有人心中越来越糟糕的第六感。破败的大厦,断裂的钢筋,腐坏的荒凉的围墙,生锈的金属大钟罩,以及越来越多疯长的植物。这不是基辅原有的样子,他们都知道。前几天他们刚经过基辅最繁华的地段,宴喜臣还记得记忆中火车站的样子。但是现在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完全就像另一个被抛弃的城市。

    浓雾,越来越浓的雾,他们像在一口蒸锅里,快要看不清四面八方的景致。罗森调转车头沿原路返回,却返现他们竟找不到来时的路。

    “这地方太邪乎了。”段明逸把地图抖落得哗啦响,却对不上他们究竟在哪。

    不论往哪个方向开,都是破败的景象,越来越腐烂的城市,一个被遗弃的地狱。眼前的路被遮住,城市的建筑只有到跟前时才能看到一座座庞然大物。

    “我们这是鬼打墙了吗?”罗森也纳闷。

    宴喜臣在他身边身体僵硬起来,段明逸没有察觉到宴喜臣的异常。而罗森自从发现他们进入这样的场景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车速越来越快,从五十码到一百码,在这片灰色的钢筋泥土中横冲直撞。

    “罗森加全速冲刺。”

    杜亚琛话一出,罗森就将油门踩到底,车子瞬间飞驰起来。宴喜臣心跳极快,盯住远处空气中的某一点,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要从远处跳出来。

    忽然间,车子像终于冲破云层的飞机,猛地从那片混沌中冲出,视线瞬间开阔,大地重变清晰。一瞬间,给人豁然开朗的错觉。

    巨大的橙黄色的光铺天盖地,像一口熔炉将他们笼罩。所有人的脸被乍现的颜色打亮,如同映照着堂堂火光。

    他们远处的城市,仿佛大火燎原。

    “我……操?”段明逸怔怔地看着前方。

    五所巨大的,仿佛火山般的反应炉燃烧着,高耸入云,如同五座正在燃烧的火山。它们完全不是现实中的样子,巍峨,巨大,笼罩着整个城市。又像恶号的魔鬼,对每一个脚下的人类威慑恐吓着,要他们匍匐。空气中是浓重的金属气息,每一寸空气都在发光,带着温度,席卷着放射尘埃。

    宴喜臣却颤抖起来:“基辅的悲剧……”

    杜亚琛眼底的深色都被反应炉照亮,他伸手捞住宴喜臣的,牢牢攥住他。

    “1993年的基辅悲剧,核电站泄漏后的……我曾搜查过,但从未亲身经历。”

    一百次搜查或听说,都不如一次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令人震动。他们正通过该隐的眼睛,重新经历历史上的这一刻。

    在昏黄发亮的空气里,所有人的脊背都阵阵发凉。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下最近HBO新出的《切尔诺贝利》,基辅的部分原型取材参考于这场世界上最大的核爆炸污染(架空的部分也很多)。像文中写得十四天恶化的情况算轻的,在反应炉附近的人基本是当场死亡。核污染波及周遭多个地区,政府当年在第一瞬间试图隐瞒真相,甚至封锁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后来沦为禁区,到现在还有巨量的辐射,有兴趣的童鞋可以去查查。顺便也推荐一本《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是对许多经历过这些事的人的采访,很震撼。

    第56章 基辅的悲鸣(2)

    四个人沉默不语地看着巨大如火山的燃烧炉。杜亚琛最先从车上下来,抱着轻机枪在周围走了一圈。的确是老店面和老街区,不是伪造的记忆,就是梦里的真实。这是一座死城,千疮百孔,黑色与沙黄色的死气从城市的裂缝中往外冒。宴喜臣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失魂落魄的时间点上,他黑色的瞳孔涣散开来。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行要他扭转方向,紧接着对上一双深棕色的海洋。

    宴喜臣瞳仁微微聚焦。

    “我们得继续走,我们要找到他,现在已经很接近了。”

    杜亚琛转身跳上车,主动掌舵,宴喜臣平和下来,与罗森坐在后面,观察车外的情形。

    他们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中前行,越来越毛骨悚然,灰色的烟雾中时不时藏着影子。像小孩的影子,飞快地蹿过去,又消失不见。偶尔余光瞥到有人在楼上,目光转过去时,又是空荡荡的窗口。这像一座鬼城。

    “妈的,我怎么感觉到处都是人。”段明逸幽幽的一句话,宴喜臣和罗森都惊出鸡皮疙瘩。

    这不是段明逸的错觉,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看似空荡荡的,正在被毁灭的城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他们发现他们的车还是像鬼打墙一般,来回在几个街区里打转。杜亚琛调转方向,向着巨大高耸入云的反应炉行驶,却发现不论他们如何加速减速,反应炉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小。燃烧着的反应炉仿佛一堵墙,跟他们保持着不变永恒的距离,他们永远都到不了。

    再次看到同样的路牌后,杜亚琛将车停在路边,熄火。

    “做好准备,全员下车。”

    所有人浑身的枪带上都备满装备,手中拎着枪。杜亚琛放慢速度,走在最后面,擦肩而过时给宴喜臣一个眼神,宴喜臣警觉起来,明白他眼中的意思,加快脚步,走到最前头。那些灰扑扑的建筑突然都变得无比熟悉,苏联式的密密麻麻的建筑风格,规律,统一,道路宽阔,电车轨迹破败。他记得街口的邮局,还有对面的裁缝店,无处不在的酒吧,闪烁的霓虹已经变成破烂灯管。

    宴喜臣出了一身的汗,这条路,就是当年他离开基辅时方烁来送他的路。

    宴喜臣转头,他甚至能看到遥远处,乌克兰建立起的高墙,像一层薄弱的外围,却将这地方完完整整封锁在一起。那是在核电站泄漏之后,整个基辅被隔离,建起高墙,然后成为一座无人问津的鬼城。曾经的繁华,以及流通在这个城市中,人们蓬勃不熄的欲望,都变成他们脚下的一撮泥。

    扫射的枪火是忽然开始的,从宴喜臣后方。

    他立刻回头,段明逸端起冲锋枪冲着右侧建筑上方疯狂扫射,然后奔跑起来,从一层窗户蹿入建筑:“有人!”

    “段明逸!”罗森吼,他也立刻动身打算帮忙,但忽然间,他目光忽然触及另一侧的建筑。杜亚琛这回速度快,跟随他的目光直指目标,那里却空空如也,但罗森就如同另一个段明逸,端着枪疾奔起来。

    “罗森!”

    “乌鸦!我看到他了!”罗森已经跑到二十米开外,低吼声隐约传来。

    “操!”连宴喜臣都爆粗口,“我他妈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要小心,这个空间不属于你的掌控。明逸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罗森这么被引开。”

    宴喜臣心思玲珑,杜亚琛不说也懂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