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8
“我跟他之前是兄弟。”
老江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催促似地敲了两下,没说话。
段明逸叹气:“现在也不知道,我现在对他的感情很复杂。爷爷去世后,我有一段时间很消极,我怪过许多人,包括宴喜臣,还有老大,该隐,当然,还有我自己。我懦弱,我知道他是因为保护我死的,心里接受不了,就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里世界的生生死死,每个人都有责任,但如果不是我不够强大,他不会死。”
“所以你想要变强大。”老江淡淡点头。
“所以我要成为守望人。”段明逸盯住老江的眼睛,就像要给他展示看自己的决心似的。
还是个孩子啊,老江在心里想。不过他的眼睛里能看到,确实有什么改变了。
老江一言不发从桌上站起身,抄着口袋准备出门。
“宴喜臣的事情,交给你了。”临出门前他将外套搭在手肘上,微微侧头对段明逸说道,“如果有什么人愿意在你性命垂危时站在身边,千万不要因为误会推开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不会后悔。”
宴喜臣在两天后早晨出现在A区老江的办公室。
那时几个守望人也都来了,正卯这劲打算和段明逸掰扯掰扯他的话。眼看两天时间到,宴喜臣的影子都没见到。之前持不同见解的双方顿时吵得不可开交。谁都不愿意大老远出现在这里跟别人吵架,如果不是为了那个没有出现的人。
就在众人争吵不休时,宴喜臣推开门进来了。他悄无声息,没什么声势,如果不是把兜帽褪下,还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他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有些恹恹,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沉默不语的罗森。视线平静地扫过会客厅的人,嘈杂的声音就低下去了。
宴喜臣这样的目光他们似曾相识。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以为看到的是杜亚琛。
“我说什么来着。”段明逸坐在椅子上轻轻转了转,目光灼灼看向宴喜臣。
宴喜臣冲众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老江和段明逸。一时间,他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温和无害的模样,只是看上去有些憔悴。
十分钟后,刚才还有些混乱的人全部都坐在了桌子两侧,而作为被众人关注的焦点,宴喜臣和老江并排坐在桌首。
跟杜亚琛分手后,他不太有力气去招呼和观察别人的情绪,他现在需要被提供一种最好的方式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不论是关于杜亚琛,还是关于该隐。
“相信你们已经读过了我的信,今天不说私事。我今天到这里是来求助的。”宴喜臣双手按在桌面上,缓慢地站起身,视线带着一股压力从众人身上流过。他看上去那么真诚,“诸位也在找杜亚琛,我这次来,是来告诉你们三天前杜亚琛曾经出现在E区的公寓……”
宴喜臣将当晚的事娓娓道来。关于私事的部分他全部省略,但更多的细节,譬如杜亚琛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他的伤势,回来的时间以及离开的时间,事无巨细告知了守望人们。
“以你们所有人对杜亚琛的了解,这种时候他绝不是一个安静躲起来默默无闻的人。我要知道他会在哪。”他凝视着每一个人的眼睛,那年轻温和的脸上,显现前所未有的决心。
长桌两侧的人再次骚动起来,有许多探讨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
“或许他只是不想见你呢?躲着你呢?依那个人的能力,只要他不想被找到,没有人会被找到。”有个守望人心直口快。
明知道这人只是在感情上对他不满,这句话还是无形地伤到了他,像一片很薄、很凉的剃刀,轻轻划过他的皮肤。细微的疼痛,却无法忽视。
宴喜臣知道跟这群人打温情牌没有用。他对杜亚琛又很深的感情,不代表所有守望人们对他都有感情。忠诚,始终难能可贵的品质,对领袖者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需求。可杜亚琛怎么看,都不像整个守望人的领袖人,他喜欢单打独斗,非要说,他更像个单纯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头。他不统领他们,只得到他们的认可。
杜亚琛没有野心,宴喜臣深知这一点。那个总是懒洋洋笑着的男人,初次见面时就告诉他,他想要等一个人。那个时候,他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宴喜臣回神。要打动这群人,就要用他们的思路方式:“他如果只是不见我就算了。可他连你们都不想见,还被伤到那种程度——杜亚琛的能力不需要我多说,我想你们也比我更清楚。如果他抵御不住,一旦被攻破,那么下一道被突破防线的,是谁?”
所有人相顾无言,所有人心照不宣。
“我们当然希望他回来,前提是他要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巴西利卡那场混战中,寒了许多人的心。”段明逸清冽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出。
默默的,宴喜臣将目光转向段明逸,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段明逸在变化。他不像过去那么尖锐,但也更知道怎么去击中一个人。他的话变少了,思考的时间变得更多。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不要挑拨人心。”宴喜臣只撂下一句话,重新坐回去,目光避其锋芒,“江先生,你怎么说?”
老江抬眸看他一眼,手中的笔在本子上点了点:“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如果是要杜亚琛回来,我们每个人都想。”
“杜亚琛会在哪,你们守望人在里世界这么多年,说一丁点不知道我是不会相信的。今天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你们也能坦诚相对。”宴喜臣说完,重新将兜帽带上。他收回放在众人身上的目光,英俊的脸上,满是苍白的憔悴和疲惫。
老江点了点头,起身拍了下宴喜臣的肩膀:“先这样。剩下我们守望人还需要讨论下。”
宴喜臣发现罗森的话变多了,并且在路上还放了他喜欢的音乐,甚至在快到家门口时买了烟邀请他一起抽。
后知后觉他才明白这种罗森式关心,顿时哭笑不得。
“我知道你在害怕我被刚才那群家伙寒了心。”宴喜臣低头点烟,“但是真没关系,我本身就很值得怀疑嘛,他们对我有些谨慎也是好的。只是该抽打还是要抽打。”
“我比你更寒心。他妈的有一个人问起老大伤势如何吗?”罗森叹气。
宴喜臣失笑,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云:“强势的人是不需要要人的同情和关心——我想他们是这么想吧。”
“任何人都可以没有朋友,一旦他强大得令太多人害怕。”罗森总结道。
宴喜臣歪了歪头:“你也这样吗?”
罗森抽得比宴喜臣快,烟蒂从指尖自由落下,他踩上去蹍了蹍:“里世界就不是个交朋友的地方,你越是强得令人害怕,一旦你倒下来,越是谁都想踩上去蹍两脚。”
“好在我不强,杜亚琛也没倒下。”宴喜臣不知是困还是怎么,揉了揉眼睛。
宴喜臣正式搬到了玫瑰那里住。听罗森说玫瑰每天做不同的练习去克服恐惧时,宴喜臣还不相信。直到他发现玫瑰已经能接受他这样的异性在房檐下同住,并且还能简单地使用明火。
罗森倒是放心宴喜臣。他因为忙,基本上一两天才回来一次,但是又不能总把玫瑰一人放在家里,单独让她出去罗森也不放心。能有个人照顾,只要玫瑰不排斥,倒也是好事。
从守望人那里回来的第三天,宴喜臣就收到了罗森转交给他的,来自A区的行动函。
宴喜臣颇为玩味地夹着薄薄的行动函,手指摩擦着卡纸的边缘,自从离开混乱区,他已经很久没摸过行动函。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你发行动函,当你是部下吗?”
宴喜臣却不以为意,他高兴消息来得很快:“我觉得是个合作函。”
“段家那孩子之前就说你会主动去,结果你还真去。”罗森笑。
“明逸他很聪明,你别说他。”宴喜臣拆开信件,一目十行看了内容。
看着宴喜臣掏出纸笔立刻回信,罗森笑了一下:“也就你对他全无芥蒂,单纯。”
“也不是的。”宴喜臣将写好的纸张塞回到信封中递给罗森,认真道,“这取决于是谁,对兄弟朋友即使有一时的误解或矛盾,你也愿意看到他好。就好像你对杜亚琛不也一样?”
这回罗森没有说话,冲宴喜臣扬了扬手中的卡片,转身走了。
那天罗森有事情要办,告诉宴喜臣之后就帮他出门递回复,当天晚上他没打算回来。
宴喜臣怎么也没想到许久没有做过的噩梦,这一天晚上又做了。
这次没有镰刀,没有回忆杀,只有方烁坐在基地的围墙上。宴喜臣不知身在梦,心脏收紧,看到还年轻的方烁抱着枪,眺望着远方,有种桀骜不驯的英俊,身上带着股行军人惯有的蛮气,偏偏女人爱得很。
他在围墙下边,大声喊方烁的名字,墙上那人总也听不到,最后宴喜臣声音都给喊劈叉了,近乎崩溃地喊了声‘哥’,那上头的人才有了反应,他低头对宴喜臣一笑,然后抱着枪纵身一跃,稳当地落在宴喜臣面前。
宴喜臣瞬间有种亲人重逢般的温暖,几乎就要冲过去。这里是基辅,是他们的家,冬天消散后四周都是起伏的黄色低丘,放眼望去目光宽阔,远处有山林,尽头有城市,这里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忽然宴喜臣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他回过头,是杜亚琛。杜亚琛稳稳地端着狙击步枪,站在一段距离外叫他:小燕子,回来。
心脏又开始疼了。
杜亚琛连喊了他两边,宴喜臣才犹豫着向他走去。然后杜亚琛开枪,冲着方烁的方向。
宴喜臣猛地睁大双眼,扑上去要挡在方烁面前,方烁忽然递给他一把刀,用力向前捅去。刀刃入肉,宴喜臣抬头,眼前是那双黯淡的,已经熄灭的棕色眸子,那么多爱意,也那么多悲伤。
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皮肤上崩裂各样的伤口。
“不——”
黑暗中宴喜臣猛地坐起身,剧烈喘息。他把自己喊醒了,脸上也湿润冰凉,伸手一摸,是泪水与汗水。
第六感在黑暗中延伸,宴喜臣忽然打了个冷颤,摸到枕下的匕首做出防御姿态。他的而眼睛很快适应黑暗,再一次,他不可置信地透过月光看到那个模糊的脸轮廓。
“……哥?”
那个身影动了,并且是很大幅度的动作,显然被宴喜臣手中的匕首吓到。宴喜臣这才发觉,那黑影是窈窕的身体。
“嘘,是我。”
“玫瑰?”宴喜臣连忙把匕首扔在枕头下,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害怕匕首了?”
“怕,所以你赶紧把那玩意儿扔了,跟我出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宴喜臣把匕首扔到了被窝里,亦步亦趋跟着玫瑰往客厅走。玫瑰走在前面,按亮了客厅里所有的灯。
宴喜臣这才看清楚,玫瑰一身冷汗,额头上跟他一样,满是冷汗。
明堂的光也照亮宴喜臣脸上的泪水和汗水,他听到玫瑰‘啧’了一声,半晌犹豫地靠近他,用后手掌抵着点袖口,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濡湿:“做噩梦了?”
宴喜臣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避开点,自己擦了擦。他眼睛还是红的,刚睡醒的样子。
“你在黑暗里坐着干什么?我心脏病能被吓出来了!”宴喜臣后知后觉想到刚才的情况,要不是刚才做了那个梦,他真可能毫不犹豫地就刺上去了,太惊悚。
“睡不着。”玫瑰没什么精神地回答。
宴喜臣啼笑皆非:“睡不着你到我房里盯着我看啊,还不开灯。”
“我说我在练习克服恐惧,你相信吗?”玫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冰水,在沙发前坐下。
宴喜很想起刚才灯开那一瞬间,玫瑰满头的汗,无声地也坐在沙发上。